周五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走到半路,陈默突然停下:“伞骨断了。”
确实,一根伞骨突兀地翘起,雨水从破口灌入。两人狼狈地躲进街边的便利店檐下。
“等我一下。”陈默冲进雨里,几分钟后拿着一把新伞回来,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
“旧的修修还能用,没必要买新的。”林晓薇脱口而出——这话太像她母亲会说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每一分钱的斤斤计较。
陈默却点点头:“你说得对。但今天不能让你淋雨。”
新伞很小,他们靠得更近。林晓薇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过马路时,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陈默下意识揽住她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晓薇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的手掌很热,透过薄薄的衣衫熨烫着她的皮肤。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记住这座城市教会她的第一课:不要轻易相信温暖,那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价码。
但她没有动。
陈默先松开了手:“抱歉。”
“没关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周末,林晓薇鬼使神差地去了附近的商场。在男装区,她看见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布料挺括,领口设计简洁。标签价:899元。她三个月的午餐费。
她站在那件衬衫前看了很久,最后空手离开。
周一早上,陈默没有出现。
七点五十分,依然没有。林晓薇握着那杯自己买的、苦得难以下咽的美式咖啡,在地铁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她身边,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除了他的名字和公司在28楼,她对他一无所知。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他们这十几天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结,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一整天,林晓薇工作效率极低。她三次借口去茶水间,绕远路经过28楼的电梯间,却始终没有遇见他。
下班时,天空阴沉但没有下雨。她独自走出写字楼,第一次注意到晚霞原来这么美——层层叠叠的绯红与金紫,像一幅肆意挥洒的水彩。但她只觉得那片绚烂刺眼。
走到常去的公交站,她停下脚步。
陈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他的左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贴着创可贴。
林晓薇的心脏狠狠一跳。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疲惫。
“早上临时被派去现场,手机摔坏了。”他举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没来得及告诉你。”
一句简单的解释。但林晓薇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解释。他在乎她是否在意他的缺席。
“你的脸……”她轻声问。
“现场设备故障,被飞溅的碎片划到了。”他轻描淡写,“小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公交车进站,又离站。他们没有动。
“陈默。”林晓薇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如果我们……如果哪天你不想再一起走了,可以直接说。不用突然消失。”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卑微了,太急切了,完全暴露了她的不安。在这座城市里,谁先露出软肋,谁就输了。
陈默静静地看着她。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除非你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她的手。微凉的笔尖在她掌心写下十一个数字。
“我的号码。备用机暂时用的旧号码,下周末才能补卡。”他松开手,“现在,你也有我的‘紧急备份’了。”
林晓薇看着掌心那串数字,墨水还未干透,微微反着光。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真傻。”她低声说,“我们两个。”
陈默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疏离。
“是啊。”他说,“真傻。”
那晚他们没有坐公交。他们沿着长长的街道走了四站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都爱吃城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牛肉面,都讨厌写字楼里永远过冷的空调,都曾在深夜加班后对着城市灯火怀疑人生的意义。
走到林晓薇租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晚上九点。
“我到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站在老旧的铁门前,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晓薇。”他忽然叫她。
“嗯?”
“如果……如果我请你吃顿饭,不算浪费吧?”
她怔住了。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次对“我们是否可以不只是共伞的陌生人”的叩问。
林晓薇想起商场里那件899元的衬衫,想起自己账户里始终不超过四位数的余额,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找对象要务实,爱情不能当饭吃”。她应该拒绝,应该理智,应该在这座城市里保护好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但她看着陈默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脸颊上那道为生计留下的伤痕,看着这个和她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却还想分给她一点温暖的男人——
“不算浪费。”她听见自己说,“但要去便宜的地方。”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但确实亮了。
“好。”他说,“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带伞,预报说还有雨。”
“你也是。”
林晓薇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摊开掌心。那串号码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保存联系人。
名称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只打下两个字:
陈默
没有备注,没有昵称,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尚未定义,充满未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清醒的克制,和一点点不敢声张的期盼。
楼上的窗户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夫妻的争吵、电视的嘈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寂静,每扇窗后都藏着各自的疲惫与挣扎。
林晓薇握紧手机,走进楼道。感应灯坏了,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光照亮她前行的路。
而屏幕上是她刚发出的第一条信息,简单到近乎笨拙:
“我是林晓薇。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