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咱们赶紧去找孙茹姐吧！”白歌乐得一蹦三尺高，刚想叫上李星恒，却发现他仍专注地看着屏幕，那眼神仿佛穿透了虚拟的影像，正在探寻着更深层的东西，“星恒？”

“你是谁？”李星恒梦呓一般地询问，“或者说，斯芬克斯到底是谁？”

老者也注视着他，像是启动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程序，开始回答：“斯芬克斯，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天才少年创立的系统。那个少年，在表盘世界走了很远。他生前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死时身边空无一人。”

谢心尘心下了然，他知道了最终的考验和最宝贵的礼物：“你面前的就是斯芬克斯，小丑和魔法师，都是他不同的人格。系统的创造者，想要直接和你对话，要小心啊，星恒。”

李星恒点了点头。

老者将手杖指向面前的少年：“李星恒，回答我：我是谁？”

“你是曾经的顺时者，”李星恒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理解与尊重，“你是将灵魂投入科学的研究者。所以，是我的前辈。”

屏幕黑了下去。片刻后，在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门，一条闪闪发光的道路从他们的脚下延伸出去，直抵门口。

黑暗中，老者的声音似乎和刚才有了微妙的不同，不再像是通过冰冷的设备传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就站在对面的人发出的：“李星恒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你要干什么？”白歌一听就炸了，“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

“臭小子，别添乱！”陆九骁一把拎起了白歌的后衣领，“你家星恒一会儿就能出来，咱们去外面等。”

门被打开，然后再次关上。同伴们先行离开，这片未知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李星恒一个人。

灯光再次亮起时，这里变成了一间封闭的教室。

黑板上残留着未解的公式，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坐着一个白衬衫少年。他晃荡着双腿，有着和李星恒如出一辙的，属于天才的落寞神情。

“你是……”

“这是我的主人格。”少年轻快地从桌上跳下来，朝李星恒走来，“斯芬克斯是我在现世的作品。当年，斯芬克斯还不够完善时，我的学术成果就被窃取了。最后，斯芬克斯在使用中出现了错误，我承担了全部责任，自杀谢罪。”

他已经离得很近了，李星恒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如同蝴蝶的翅膀。他有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目光深处却荒凉得如同沙漠。李星恒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触他，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所触及的，只是一片虚空。

少年笑笑：“斯芬克斯是个程序，只不过这个程序可以无止境地执行下去。”

李星恒会意：“你以自己的形象为原型，虚拟了这个全息影像。而你本人……已经不在了。”

“开放你的精神海，让我进去。”少年靠近他，轻声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李星恒愣了愣，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开过，不知道要怎么做。”

少年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居然不会轻易和其他人发生共鸣吗……罢了，你闭上眼睛。”

李星恒照做了。他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在，那是一片浩瀚的，充斥着无限星云的宇宙空间。突然，几丝微弱的光亮，如沧海飞尘一般，在飞快地游弋，连缀，然后化为炫目的彗星呼啸而过……

“这个孩子听不懂别人说话，只会玩电脑。”

“什么？军部要录取我的儿子吗？”

“你的成果，只有在我的手里，才有价值！是我发现了你，是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录取了你，斯芬克斯的作者，也应该有我的署名！”

“你的系统为什么有错误？军方因为你的错误坠毁了一架飞机！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了，你是间谍！你就是隐藏在军部的间谍！”

现实世界的声音结束了，来自表盘世界的声音细细簌簌地响起。

“他真的是顺时者吗？看着不像……他每天做的那些研究，真的是用来帮助我们的吗？”

“他做的那个能够一直自动执行的查询系统，简直比天网还要好用，如果能够搞到手就好了，是吧？”

“听说那个系统在现世出了问题，别打扰他，让他把系统完善好再提后面的事情。”

“他的血脉天赋觉醒了！混乱之神？他觉醒的居然是混乱之神？凭什么！他凭什么觉醒为十二主神之一！”

“十二主神快没有位置了……”

“让他去打那些机器人吧，他能启动镭射刀，比我们都厉害，我们何必去送死？他回来了固然是好，回不来，也算是为大家做贡献了。”

“是啊，他毕竟是十二主神之一，有谁去会比他更合适呢？”

李星恒不像谢心尘那样，能够涵容万物，以己度人。即便少年强行进入了他的精神海，他也看不到对方记忆中的影像，只能听到这些破碎的，来自不同人的声音。这些声音有的贪婪，有的怨毒，有的充满嫌弃，有的饱含恐惧……没有一个声音是温暖的，没有一句话是善意的。

“李星恒，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馈赠，也就同时继承了我身上的诅咒。”少年的声音如同在空谷中一般，不断回响，“你的能力总和如同巨大的冰山，现在浮在海面上被世人所知的，不过是其中一角。随着时光的推移，你的能力将逐渐觉醒，然后，与普通人的差距越来越大。”

于是李星恒内在的宇宙变成了一片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城堡般的冰山，在星光的映照下，散发着银色的清光。

“一开始，你的同伴会因此而感到欣喜，庆幸，因为你的存在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帮助。然而慢慢地，慢慢地，所有人习惯了你的付出，习惯了你近乎神祇般的能力，你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且不能出错。”

冰山崩裂，幻化成了一台巨大的，荧光闪烁的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不断流转，拼合成李星恒的模样，又瞬间化为毫无意义的细小光点。

“一旦有一天，你累了，想要停下来，所有人都会陷入暴怒和不解。你只得咬牙坚持，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终于出错。那一天，便是你的死期。”

巨大的电脑内部传来了“咔嚓”一声爆响，紧接着屏幕碎裂，火星四溅，所有零件都开始燃烧，冒出刺鼻的黑烟。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屏幕，李星恒过往的经历，被调了出来在这里播放。

图书馆小小的自习室格子间里，李星恒和白歌趴在桌子上聊天。

“给我讲讲吧！就讲讲你那个朋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他……很聪明，极其聪明，比我厉害得多。”李星恒的声音有点茫然，“我们一起探讨过很多问题，当时他想要考清北大学的生物系，他的愿望是做基因研究……”

“艾玛！那可真厉害啊！那后来呢，他如愿以偿了吗？”

“没有……因为高三那年，学校召开春季运动会，班长给我报了男子一千米。我在实验室，没能赶回来，他替我参加了比赛。就在终点线外，他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死了？”白歌轻轻地问。

“没有，他没有……没有死。我抱着他上了救护车，在医院做了心脏彩超，结果是二尖瓣，三尖瓣瓣膜轻度回流，肺动脉瓣膜重度回流。他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他自己不知道？还替你跑一千米？”

“医生说只有心脏彩超才能发现，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发过病，也没想到要去做这个检查……后来又检查出血管迷走性晕厥。他的心脏根本不能负担自己的身体，走几步就要喘很久。他……他从那以后就坐上了轮椅，再也没能站起来。”

“后来我读大学的时候，专攻有机药物合成，只想有一天做出能够治愈心脏病的药，能够让他重新恢复健康……我拼命地做实验，拼命地做……最后一次实验没有实验体，可是我觉得我一定会成功的，我就……”

“你用自己做了实验体。那次实验失败了，你死了，来到了表盘世界。”白歌凝视着他，“可是你觉得很轻松，因为这样，就再也不用面对他了。你已经把命赔给他了。是不是？”

李星恒看向白歌，仿佛在凝望深渊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