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晨晨嘴角弯起一个有点狡黠的弧度:“因为我一直穿着医疗中心的护理服,又戴着口罩和面罩。他……从头到尾,都没认出我,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新来的、比较细心的华裔护士。”
蒋拓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愕然了一瞬,随即,声音沉了下去,“晨晨,你……”他顿了顿,无奈的叹息里含着一股后怕,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难怪他后面那么生气,还拿花瓶砸你……”
“你怎么知道?”何晨晨不想蒋拓居然知道蒋浩长拿花瓶砸她的事情。
蒋拓也不隐瞒,直接说:“这里的医疗团队本来就是我找的,我跟他们的负责人一直都在联系,但是他们一直以为你细心,又是中国人,所以能跟他相处得好,但是最后他却拿花瓶砸你,他们也想不通。”
“我其实也没想到他会拿花瓶砸我!”何晨晨有些失落落地说,无论如何,她在蒋浩长身边那几天,是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但是却换来了一个“滚”还有一个被砸过来的花瓶。
“所以晨晨,你不要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他不值得!”他看着何晨晨,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对父亲近乎疲惫的透彻。
何晨晨却摇了摇头,“不是的,阿拓,虽然他砸了我,但是我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很孤独……”
“不要用‘孤独’这个词来形容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棱,“他不配。”
何晨晨愣住了。
蒋拓靠向椅背,目光掠过她,投向虚空,仿佛在看一段极其厌烦却又无法摆脱的胶片。
“在我两岁那年,他就把我们母子,‘送’回了内地,这么多年他的情人基本没有断过,甚至明目张胆地生活在一起,他会孤独吗?他怎么会独孤!”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病重的时候把西格的股份转到你的名下……”
“有我?”他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要碾碎这个词,“晨晨,我是在他两个宝贝儿子都意外身亡后,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何晨晨的呼吸窒住了,她从未听蒋拓如此直白,如此刻骨地剖析过这段关系,那平静语气下的恨意与绝望,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他后来找我,开始跟我有‘互动’,是什么时候?”蒋拓自问自答,眼中尽是讽刺,“是在大哥死了几年之后,在他发现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而西格内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忽然发现,哦,原来他还有一个姓蒋的、看起来还不算太蠢的儿子。”
“那不是父爱,晨晨,”他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所有天真的幻想,“那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是看他还有没有可能,培养一个能延续他控制欲的傀儡。”
餐厅里死寂一片,窗外的阳光都显得苍白。
何晨晨坐在对面,手脚冰凉,她面前的粥也凉了,凝结出一层薄膜。她所有关于“孤独老人”、“情感突破口”的想法,在蒋拓这番冰冷彻骨的自白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对我的所有‘挑剔’,‘严厉’,不是望子成龙,”蒋拓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是他根本看不上我,他觉得我身上流着许家的血,觉得我在内地长大‘格局不够’,觉得我的一切努力和成绩,都不过是运气,或者是背着他耍了小聪明,他从未认可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一字一句地对何晨晨说:“所以,不要跟我说他的孤独。他的孤独是他自己造的孽,这不是值得同情的悲剧,这是活该。”
“我心里对他,”蒋拓缓缓直起身,眼神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期待,只有彻底的失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横亘在这对父子之间的,是何等深邃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不是误会,不是性格不合,是经年累月的遗弃、漠视、偏见和伤害所筑起的高墙。
他最后看向何晨晨,语气冷酷:“我认他,照顾他,是出于最基本的血缘责任和商业考量。你去看他,是你善良,但晨晨,别再试图在他身上寻找什么‘突破口’了,他不值得你花费心神。”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费了极大的精力,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寒意。
何晨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盖在他握紧搁在桌上的拳头上。
蒋拓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良久,他低声道:“快点吃吧,吃完,我们去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