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玄夜?!
不,不对!年龄对不上!那个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而玄夜现在二十一岁。十一年前……如果那个男孩是玄夜,那他当时应该只有十岁!可玄夜不是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吗?十岁的他,怎么会出现在南诏边陲的灭门现场?还和那些中原官兵在一起?甚至还……放过了她?
无数的疑问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头痛欲裂,左手腕的伤口也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些淡金色的细线似乎也隐隐发光。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如果那段破碎的记忆是真的……如果那个男孩真的是玄夜……那么,他和当年苏家的灭门惨案有关?他认识沈青崖(那个沈大人?)?甚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苏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潜伏者,是猎手。可如果玄夜早就知道她是苏家遗孤,是沈青崖派来的暗桩,那么,他从落鹰峡的“偶遇”开始,到后来的种种试探、接近、乃至如今的囚禁与“催熟”……这一切,岂不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请君入瓮的戏码?!
所谓的“天真少主”、“身不由己”、“救赎计划”……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演给她看的?
恐惧,一种比面对圣蛊之力、比面对“蚀心”之痛更加深邃刺骨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忽然想起玄夜偶尔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难以捉摸的复杂光芒;想起他提及“命运”、“钥匙”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他对于她血脉“苏醒”既期待又警惕的态度……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跨越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更加庞大而黑暗的阴谋?!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这阴谋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
“不……不可能……”苏薇抱着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对抗这几乎要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可怕猜想。
但记忆的碎片是如此真实,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如此清晰……由不得她不信!
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几乎要再次崩溃之际,蛊牢入口处,再次传来了急促的、不同于以往的脚步声!
不是玄夜,也不是守卫。
那脚步声踉跄、慌乱,还伴随着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喘息。
苏薇猛地抬起头,透过铁栏,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扶着湿滑的岩壁,跌跌撞撞地朝着她的牢笼方向跑来!
是月婆婆!
但此刻的月婆婆,与之前判若两人!她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原本整洁的深蓝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伤痕。她一手紧紧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另一只手拄着那根“净灵杵”,但石杵的光芒黯淡至极,几乎熄灭。
她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婆婆?!”苏薇失声惊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虚弱和伤痛而再次跌坐在地。
月婆婆终于跑到牢笼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才勉强没有倒下。她抬起头,苍老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急切、悲痛,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孩子……听我说……”月婆婆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鲜血不断从她嘴角溢出,“时间……不多了……玄夜他……他快撑不住了……寨子……要出大事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苏薇:“你……你的记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苏薇心头剧震!月婆婆怎么知道?!
看到苏薇的表情,月婆婆眼中悲色更浓,却也更急:“果然……果然开始‘醒’了……孩子,你听好!当年苏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玄夜他……他也许知道你的身份,但他……他对你……未必全是恶意!”
未必全是恶意?苏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月婆婆。
“他……他这些年,过得比谁都苦……乌梢的控制,圣蛊的反噬,还有……他娘亲的死,都压在他身上……”月婆婆的眼泪混着血水滚落,“他接近你,一开始或许有算计……但后来……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想你死……甚至……想保护你……”
保护?用囚禁、用“蚀心”、用“同命契”、用这种酷烈的“催熟”方式来保护?!苏薇只觉得荒谬绝伦!
“他让你学控蛊术,喂你‘心血引’,甚至……用‘蚀心’和银针……看似折磨……其实……有一部分……是为了压制你血脉过快‘苏醒’,防止它在你无法掌控时……彻底爆发,引来无法想象的灾劫……也防止……被寨子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月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他逼你……是为了让你……尽快有自保之力……他的计划……很危险……但他……没得选……”
苏薇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混乱。玄夜的行为,在月婆婆的解释下,似乎有了另一层完全不同的含义。可是……那些痛苦,那些折磨,那些冷酷无情的算计……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演戏?
“他……他今晚……要去后山禁地……强行唤醒被乌梢污染的那部分圣蛊本体……用来对抗……”月婆婆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在铁栏上,“对抗……即将到来的……中原大军……”
中原大军?!苏薇瞳孔骤缩!
“乌梢……乌梢他真正的身份……是中原朝廷多年前安插进来的细作……他的任务就是掌控夜郎部,寻找并夺取……苏氏巫血,也就是你的血脉……来喂养和操控圣蛊,为朝廷所用……”月婆婆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极快地说道,“玄夜……早就察觉了……但他势单力薄……只能隐忍……直到你的出现……”
“他本想借你之力,逐步净化圣蛊,摆脱控制……但乌梢察觉了他的意图,提前发难……中原那边……也等不及了……大军……已经压境……玄夜不得不……兵行险着……”
月婆婆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滑倒,她死死抓住铁栏,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强撑着说完最后的话:“孩子……如果……如果他失败了……圣蛊彻底暴走……或者中原人攻进来……你……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你的血……是唯一可能……平息或掌控局面的关键……但前提是……你要……活着……”
“婆婆……你……”苏薇泪流满面,想要伸手去扶,却隔着铁栏无能为力。
“记住……后山禁地……祭坛之下……有……有一条隐秘的……逃生密道……是历代大祭司……预留的……玄夜……知道……但他……恐怕……用不上了……”月婆婆的声音低不可闻,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抓着铁栏的手,缓缓滑落。
“婆婆!!”苏薇凄厉地呼喊。
月婆婆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铁栏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生死一线。
牢笼内,苏薇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冰冷,脑海中如同有风暴席卷。
月婆婆用生命传递的信息,与她刚刚苏醒的破碎记忆,交织碰撞,勾勒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更加接近真相的轮廓。
玄夜……乌梢……中原大军……苏氏巫血……圣蛊……还有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
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强行串联了起来。
而她,正站在这所有漩涡和阴谋的最中心。
蛊牢深处,死寂如墓。
只有苏薇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铁栏外月婆婆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
血色弥漫的真相,似乎才刚刚掀开一角。
而更大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