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所谓“寨中琐事”，并未让苏薇等待太久。

仅仅隔了一日，蛊牢的主通道入口便传来比以往更加纷杂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压抑着的、混合了恐惧与某种病态兴奋的窃窃私语。

苏薇警惕地看向牢笼外。不多时，几个苏薇从未见过的、穿着比普通守卫更精良皮甲、腰间悬挂着奇异骨饰的苗家汉子，簇拥着玄夜走了进来。玄夜今日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玄色长袍，长发用一根镶嵌着墨玉的发冠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金色光晕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名面无表情、抬着一乘简易竹舆的壮汉。竹舆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用厚厚的黑色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打开。”玄夜站在牢笼外，对守卫下令。

铁锁开启，牢门被推开。玄夜独自走了进来，那四名抬舆的壮汉则将竹舆停在了牢笼外不远处。

“姐姐，这几日学得如何？”玄夜走到苏薇面前，语气如常，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关于“心血引”的残酷对话。

苏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被黑布遮盖的竹舆上。

玄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看来姐姐很好奇。也好，今日正好带你出去透透气，也……见见世面。”

出去？苏薇心中一凛。他要带她离开蛊牢？

“乌梢伏诛，寨中不可一日无主。”玄夜淡淡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几位老祭司和头人商议了数日，终究是认清了大势。今夜，将在祖祠设宴，正式……恭请我继任大长老之位，并重掌部族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薇脸上：“而姐姐你，作为未来的‘大长老夫人’，自然需要在场。”

大长老夫人？苏薇几乎要冷笑出声。他还真是执着于这个名分！或者说，执着于将她绑在身边，绑在这个“圣蛊载体”的位置上！

“当然，”玄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在那之前，需要先完成一个小小的……仪式。以确保姐姐在宴席上，不会做出什么……让大家都不愉快的举动。”

他侧身，对牢笼外的壮汉做了个手势。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掀开了竹舆上的黑色毡布。

毡布下，并非刑具，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正是那套苏薇曾在“婚礼”上穿过的、纯白绣暗银锁链纹的“月华礼衣”！旁边还摆放着那根乌木兽首簪和耳环，甚至还有一双崭新的、同样是白色的绣鞋。

而在衣物旁边，还有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和两只酒盅。酒壶是玉质的，温润洁白，酒盅则是骨质，雕琢成简化的兽首形状，里面盛着清澈透明、如同泉水般的液体，散发出一种极其淡雅的、略带辛辣的花草香气。

“沐浴，更衣。”玄夜命令道，指了指深潭边一个用石块简单围出的、显然是新近清理出的浅坑，里面已经注满了温热的（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清水。“然后，饮下这杯‘安神酒’。它会让你在宴席上保持……必要的平静与顺从。”

安神酒？苏薇看着那清澈的液体，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恐怕又是类似“心血引”或者更甚的、控制心神的药物！

“如果我不喝呢？”苏薇抬起头，直视玄夜。

玄夜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溶洞内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暗了一瞬。“姐姐，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你应该明白，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要么，你自己体面地完成这一切，作为‘大长老夫人’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么……我不介意让外面的人进来，‘帮助’你完成。只是那样的话，场面恐怕就不会太好看了。”

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苏薇毫不怀疑，如果她继续反抗，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汉子会立刻冲进来，强行给她灌下那所谓的“安神酒”，然后像摆弄傀儡一样给她换上衣服，拖去宴席。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但她知道，此刻的硬抗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她需要保存实力，需要等待时机。宴席……或许会有更多人，更多变数。总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蛊牢里任人宰割。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低哑：“……我明白了。”

玄夜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点了点头，退出了牢笼，并示意守卫将一套干净的布巾和沐浴用的简单香胰放在浅坑边。

“给你半个时辰。”他说完，便带着其他人退到了溶洞较远的入口处，背转身，但显然并未放松监视。

苏薇走到浅坑边。水温适中，水面漂浮着几片晒干的、散发着宁神香气的草药叶片。她解开发髻，脱下身上早已脏污不堪的破旧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清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缓。但她没有丝毫放松，一边快速清洗，一边脑中急转。

那杯“安神酒”必须处理掉，绝不能喝！但如何当着玄夜和这么多人的面处理？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漂浮的草药叶片上，又瞥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那颜色深沉的烙印。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假装清洗手臂，将左手浸入水中，掌心烙印对准一片较大的草药叶片。她集中意念，尝试着引导一丝体内那与圣蛊之力交融的、冰冷的能量，极其缓慢、小心地，透过掌心皮肤，渗入那片叶片之中。

这是她这些日子练习控蛊术时摸索出的一点小技巧——虽然还无法自如操控体内强大的圣蛊之力，但引导极其微弱的、带有圣蛊气息的能量外放，干扰或附着于细小物品，已经可以勉强做到。

叶片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颜色微微加深了一点点，散发出的宁神香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

成了！她迅速将这片“处理”过的叶片捞起，藏于指缝。

沐浴完毕，她换上那套“月华礼衣”。冰冷的衣料贴在肌肤上，锁链纹路在磷光下幽幽闪烁，仿佛无形的枷锁。她绾起长发，戴上乌木簪和耳环，赤足套上绣鞋。

整个过程，她感觉到玄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不时扫过。但她始终低垂着头，做出顺从麻木的样子。

收拾停当，她走出浅坑区域。玄夜已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似乎还算满意。

“喝酒。”他示意守卫将那个放着酒壶酒盅的托盘端到苏薇面前。

苏薇看着那两只骨质酒盅里清澈的液体，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看似随意地拿起其中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