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雨。”他抱怨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侧头看苏薇,“姐姐还好吗?冷不冷?”
苏薇抱着手臂,确实很冷。湿衣贴在身上,带走了大量体温,加上之前的惊吓和疲惫,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还、还好……”她牙齿轻轻打颤。
玄夜看着她,眉头微蹙。他解下腰间一只稍大的草编囊袋,从里面掏出火折子和一小捆用油布包裹的干草枯枝。“生个火吧,烤一烤,不然要生病的。”
他动作熟练地清理出一小块地面,堆起枯枝,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黑暗,带来暖意,也映亮了山洞和两人的脸。
玄夜在火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姐姐,坐近些,暖和。”
苏薇迟疑一瞬,还是挪过去,在离他约莫一尺远的地方坐下,伸出双手靠近火堆。温暖逐渐渗入冰冷的肌肤,她轻轻舒了口气。
火光下,玄夜的侧脸轮廓柔和,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入微敞的衣领。他专注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光影在他长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此刻的他,安静,甚至有些单薄脆弱,与方才林中那诡异莫测的驭蛊少年判若两人。
“阿夜少主,”苏薇轻声开口,打破了只有雨声和柴火噼啪声的寂静,“您……经常这样夜里出来吗?不怕危险?”
玄夜拨火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跃动。“危险?”他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林子里没什么能伤我呀。虫子们都认得我,野兽……也不敢靠近。”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苏薇想起那些瞬间定住多名好手的幽蓝荧光,默然。的确,有这样的手段,寻常危险确实奈何不了他。
“那……寨子里的人不担心您?”她继续试探。
“月婆婆会担心。”玄夜嘴角撇了撇,有点孩子气的烦恼,“她总说我身体不好,不该乱跑。可我明明好好的呀。”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其实,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回去又要被念叨了。”
这副模样,倒真像个贪玩怕长辈责怪的少年。苏薇配合地露出一点笑意,又蹙起眉,看向洞外如注的暴雨:“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我们今晚……”
“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玄夜也看向洞口,叹了口气,“雨太大,路看不清,夜里林子里有些地方,就算是我,也不好走。”他转过头,看着苏薇,眼神诚恳,“姐姐别怕,这山洞很安全。等天亮了,雨停了,我们再回寨子。”
过夜。孤男寡女,荒郊野洞。
苏薇袖中的“寒魄”又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她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苗,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将身体更蜷缩一些,显得疲惫又无助。
玄夜也不再开口。他抱着膝盖,静静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洞内只剩下雨声、火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衣服渐渐被火烤得半干,暖意让人昏昏欲睡。苏薇确实感到了疲惫,精神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玄夜忽然动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平银盒。盒子做工精致,表面錾刻着繁复的虫草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像是干瘪果脯的东西,散发出一股酸甜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阿夜少主,这是?”苏薇忍不住问。那味道让她联想到某些特殊的药材,甚至……血制品。
“药。”玄夜咽下口中之物,将银盒递到她面前,神色自然,“我从小身子弱,月婆婆给我配的补药,每天都要吃。”他笑了笑,火光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不好吃,但没办法。”
苏薇看着那暗红色的“果脯”,没接,只道:“良药苦口。”
玄夜收回银盒,合上,重新揣入怀中。“姐姐懂医,也怕吃药吗?”
“怕。”苏薇低声道,“小时候娘亲喂我吃药,总要哄好久。”
“我娘……”玄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苏薇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娘走得早,不记得了。是月婆婆把我带大的。”他顿了顿,又扬起笑容,那点异样情绪瞬间消失无踪,“不过月婆婆对我很好,就是太爱操心。”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衬得眸子愈发水润。“姐姐,我有点困了。你先守着火?我睡一会儿,换你睡。”他说着,竟真的往旁边干燥的草堆上一靠,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就这样……睡了?
苏薇看着火光映照下少年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弧形的阴影,嘴唇微抿,毫无防备。腕间的银铃不再作响,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雨声渐沥,火光暖融。
一切看起来安宁平和。
可苏薇袖中的“寒魄”,那冰寒的触感,始终未曾褪去。她静静坐在火边,目光掠过少年脖颈、手腕、腰间那些草囊,最后定格在他恬静的睡脸上。
山洞外,是无边夜雨和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山洞内,是身份成谜、手段诡谲的苗疆少主,和怀揣任务、步步惊心的中原暗谍。
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