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和不是一个喜欢把私人的感情带到工作上的人，甚至，与此相反的是，他极度厌恶公私不分。

用助理沈涵的话来说，许和平时为人处事都算温和，公司不管是已婚或者未婚的女性高管一开始都对他的管理风格有所误解，许和不是一个喜欢指出他人错误的人，犯了错，被发现，他会找人来一次谈话，时长不定，有一个小时的，沈涵也见过只说了三句就结束的谈话。

谈话之后，就没有任何人会对他抱有异性幻想的期待了。

不过这次，涉及许和曾经向自己请教感情问题的根源人物，沈涵实在惊讶，许总私下过问那么细致，甚至强制要求了相关部门下班准时，真的面对面了，却又一点儿水都不放。他实在佩服许和的理性。

出于对没有经验者的同情与对上司日后秋后算账的风险管控，在给许和签文件的时候，对着一脸沉静查看文件的许总沈涵提醒了那么两句，在许和露出凝滞的神色后，又立刻噤声。

许和停笔了好一会儿，坚持着看完了那对急待审批的签单，处理好，放下笔。

“我刚才那样，看起来是像在针对她吗？”

等了好一会儿，不敢出声的沈涵顿了顿，“是这样许总，可以把<像>去掉，人家问题还没回答上来，不过是思考了一会儿，刚要说，许总您就一副不想听的样子，还把人赶走了，您没看见连吴主管脸都涨红了吗……，其实这样真的，对吴主管也不太好……主要您还从来没有过会没开完就叫一部分人先走的这种风格，怪不得吴主管会难堪的，不过他是不用担心，他心大……”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那么心不大或者说不可预料反应的是谁呢？需要他特别在乎吗？

许和坐在厚重的椅子上，脸转了个角度，看向自己人情练达，精明能干的助理。许和脸上是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最该有的踌躇彷徨的神色。

“是这样吗？”他低声道，头低着，并不期待谁的答案的样子。

沈涵那天问了许和一个问题：“许总，其实以你现在的条件喜欢谁不妨直接大胆地去追嘛，我不信会有人拒绝你的。”

可是这个人是不包括林念壹的，许和知道。

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你误会了，沈涵。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年少的爱恋或许美好，但会持续多久呢？会持续到许多年后的今天吗？

他不是无声无息毫无变化地过了这六年，相反，他许和的这六年，说是精心动魄，历经沧桑也不为过。

他见识了或许比普通人一生经历都要多的人性多样，现实变化。

他都变成这样了，他的感情和爱恋难道会毫无变化？在他做出任何不能反悔的代表什么的行动前，以前得先确定，他不是因为除了，除了他的感情，确实没有变之外的任何理由吧。可这真的是没法儿确认的事情不是吗？

更何况，以现在的经历冷静地回想过去，当初主动要求分手的时候，或许是有过不要拖累对方的自以为高尚的念头，但更多的，何尝不是一种更维护自己的行为呢？

他不要林念壹见到他卑贱的出身，他不要他的爱情沾上穷酸，嘲笑，议论，他单方面结束了让爱情被现实考验的机会。

但不管是怎么样的结束，都是结束不是么。

难道可以说，他在结束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形形色色，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谁都有可能碰到任何，更合适的，更英俊的，更富有的，这样的人，林念壹随时都有可能属于别人。她可能在大学就遇上更合她眼缘的人，在一起，或许大学毕业就会结婚，过很幸福的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日子。

他想过这些的，真的想过。

哪怕是后来，他不敢停歇的事业有了那么一点成绩，他路过S市一年五十多次，路过S大一年五十多次，没有一次碰见过林念壹，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了。

可是许和也知道，他现在依然可以拍着胸脯说，他不后悔，再来一万次他也会这么选。

他只是不明白，从那天在地下车库看到她的那一眼之后，自己，为什么就生出那么多，痛苦和快乐分不出胜负的，莫名的期待，做出，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或直白的，或隐秘的试探。

他不明白，听见林念壹亲口承认她有喜欢过别人的时候自己心头的暴虐情绪为什么压不住。

他更不明白，他以为安稳的，会被好好爱着的林念壹为什么会有有家不能回，不想回的，脆弱的时刻。

不可否认的是，那天在车库入口的半个小时，他心里生出并不微弱的“当年有没有不那么决绝的处理方式”的类似悔恨的念头。只是，他自己都没有珍惜的珍宝指望被别人好好对待会不会很虚伪，很可笑。

他觉得自己是可笑的，在试探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把可怕无耻念头付诸实践的冷静计划，他甚至已经做出第一步了，毕竟，林念壹现在对比他，实在是太弱小了。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失去所有依靠，求救无门，只剩他这个最后亮着绿灯的通道。

是什么让他停住的？不是他的良知，不是他的理性，是他对林念壹会心甘情愿的期待。

林念壹也是人啊，财富，名利，是人都会追逐的东西不是吗，为什么不能坦诚承认这些东西就是很重要，他许和当年决定没有错呢？

林念壹拒绝自己的试探，又答应自己为她提供工作的机会，不就是最好的辅证？

许和，难道你会相信，她是因为那天你随口编的谎话，是抱着想让你不被自己编造出来的愧疚压死的虚伪高尚才来这里上班的吗？

许和是不信的。

所以，他不理解，现在过得很不好，财富，名利，地位远不如自己的林念壹感受到了自己明显的靠近，示好，为什么不能诚实地对自己表露出一点点需要的感觉呢？

他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

林念壹七点半准时下班，电梯里一时间几乎都是同个部门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