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琳琅的画具。
正厅左右各有两件偏房,中间被打通了,成为一间空旷的厅堂。四周墙上挂满了画帛,周遭摆设也全是作画用的。
她越看越心惊,几个瞬息,她至少已经发现好几块成色极其上等、价值不菲的墨块儿了。
她轻轻捏起一个,在指尖摩挲。
“这是用过的?”
“回夫人,是的。”阿金眼眶红了,眼神却亢奋起来,“这儿,许多年来……”
赵则柔抬手:“好了,不必多说。要我作的画呢?”她可不想听阿金多言。这些公卿世族,哪个家里没点儿秘辛,谁想惹火上身,万一听见不该听的呢?
阿金哽咽了一阵儿,用一种不明所以的眼神深深凝望她,一边走进偏厅,“夫人……来这儿作画便是。
屋中深处光线昏沉,阿金点上灯,恭顺无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则柔跟进去,在角落的木案上铺开画帛。她抚下一层薄灰,正感慨这地儿尘厚,阿金看着她又红了眼眶。
赵则柔道:“原画呢?”
阿金泪眼朦胧,却摇头。
“小人不知。”
“……”
“在这里。”
赵则柔身后的墙里响起低哑的嗓音,沉沉如水,一下子包裹住了赵则柔所在的小角落。她瘆得慌,默默退到阿金身后。
“轰隆——”一阵巨响,角落的不知什么机关被触动,那个角落闪开一道缝儿,接着露出门形。
裴复走了出来。
整个周遭都透露出一股吊诡之气。
赵则柔硬着头皮道:“裴大人,我可否开始作画?”
裴复方才在门口,分明往她和阿金相反的方向去了。她无意探究裴府究竟有什么密道之类,只想赶快做完离开。
这里也太阴了。
“请便。”裴复将手里托着的卷轴打开,正挂在木案的对面,灯火遥遥辉映,画中女子的面容终于清晰可见起来。
赵则柔蘸墨的手猛地一顿。
“这……”
阿金突然抹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小声啜泣。
不是,这人怎么,跟她的脸如此相像啊……
赵则柔强迫自己低头,把注意力放到手上的活儿。她发觉裴复也开始盯着她描线了。
“萤虫秋草并,墨笔夜珠明……”
身侧转来一声低回叹息,赵则柔更紧张了。“夫人,又该七夕了。”
赵则柔直觉这不是说给她的,只一味专注动笔,不敢抬头。
不知灯烛烧过几支,她最后连上一笔裙摆,终于抬头,长吁一口气。
“大人,我——”
她想揉手腕,却碰上阿金和裴复注视着她,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烛火。阿金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小羊毫,恭顺道了声“请。”
裴复只在原地,面容笼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赵则柔才发觉已经日沉西山,厅门口照进来的光都隐约变暗了。
她拎起自己的锦袋,往外走了两步,才对裴复见礼道:
“叨扰一日,则柔改日再来继续。”
裴复忽然回神一般,走出那一方昏暗之地,不置可否道:“自然。”
她想了想,还是道:“大人,下次我会自己寻空闲时候过来,您,不必上门来的。”
被鲁青阳撞上她倒不怕,哄几句青阳也会理解的。贺佑就难办了。她真不想再有多余的事端。
裴复不语。
她被盯着不自在,不禁退缩道:
“……或者,大人换辆马车吧。”退求其次也不是不行,赵则柔在心里又宽慰自己。
阿金的眼神在他们中间微妙的逡巡,接口道:“自然由夫人的方便。”
赵则柔被这一句架的不知所措,接不上话来,只好道:“那,多谢……”
裴复还在看她,赵则柔默默低头,跟阿金出去了。
阿金果然给她准备了一辆新的马车,朴旧了许多,马也换了不那么招摇的。
她坐进车里,腼腆道:“多谢你了。”
阿金也笑:“给您做这些,应该的。”
他眼下乌黑,一看就是精气神儿不大好。赵则柔见他也上来驾车,便问:
“你,你知道裴大人画里的人是谁么?我看你似乎对她……很是在意。”
阿金的背影一顿,仿佛某种不好的回忆笼上心头,他为难道:
“夫人。”
赵则柔便不问了。
很快到了西市,她想自己走回画坊,阿金却执意要送她到门口。她不会客套拉扯,只好应允。
阿金犹疑一瞬,开口道:“夫人,其实……您与贺大人,不甚和睦吧?”
赵则柔一怔。
她掀帘下车,回头看着阿金紧攥缰绳的双手,不自在道:“回去吧。嗯……下一次我再去,会先递信到府知会你们一声儿。”
阿金又为难似的:“夫人……”
她坚持补充道:“不要过来找我。”
马车终于远去,赵则柔重重舒了口气,转身。
门口停着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她转头,才发现画坊的灯点着。
风吹过,马车檐的挂灯磕磕绊绊,随风摇晃,上面俨然两个大字:
“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