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守着一间充满她们回忆的宿舍,守着一个印着星星的保温杯,在千里之外的阳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回信,固执地等着她回去。
而这一等,便是整个冬天。
深秋的风越来越凉,香樟林里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林野每天都会去教职工宿舍楼下站一会儿,看看那扇紧闭的窗户;每天都会打开保温杯,看看里面的两封信,仿佛这样就能离顾清晚近一点。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认真听课记笔记,把顾清晚没完成的学业,也一并扛了起来。
宿舍书桌的角落,顾清晚送她的多肉长得愈发饱满,叶片上还留着她浇水时的痕迹。林野每天都会给它喷点水,就像顾清晚以前做的那样。她相信,等到来年春天,多肉会开出小小的花,而顾清晚,也会踏着春风回来,笑着对她说:“林野,我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林野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旁的空椅子上,像是在无声地陪伴。她拿起保温杯,轻轻拧开,对着里面的信纸轻声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被子,你以前总说这个季节的阳光最暖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信纸的边角,像是顾清晚在无声地回应。
晚自习结束后林野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呼吸声早已沉匀,孙倩翻了个身,呓语里含着模糊的梦话,赵琳的台灯还留着一丝余温——她们睡前特意为林野留到最后,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林野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那里还贴着顾清晚去年给她画的小太阳贴纸,边角已经卷了翘,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极了此刻抓不住的光。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尖锐的刺疼,是绵密的、无孔不入的酸胀,从胸腔蔓延到指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她死死咬着枕头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枕套上,晕开的湿痕凉得刺骨。她想起顾清晚走的那天,收发柜的柜门合上时的闷响,想起那封被眼泪泡皱的信,想起红色感叹号在屏幕上烧出的烙印——每一件事都像细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地板凉得像冰。孙倩的书桌角露着半盒烟,是上次孙倩失恋时买的,林野当时还骂她“糟蹋自己”,此刻却像被勾了魂,指尖抖着摸过去,连带着抓了桌上的打火机。抽屉拉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摸到了那把美工刀——是顾清晚陪她买的,当时笑着说“你裁纸总歪,用这个锋利点的才省心”,刀刃还闪着冷光。
阳台门推开的瞬间,冷风裹着深秋的寒气扑过来,吹得她单薄的睡衣贴在身上。她没开灯,借着远处图书馆的残光靠在栏杆上,烟叼在嘴里却半天点不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次,火苗才勉强稳住,映出她满脸的泪痕。第一口烟吸进去,辛辣味直冲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可她却舍不得松口——这呛人的味道,好歹能盖过心里的空。
烟燃到一半,心脏的疼又翻了上来,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拧麻花,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她盯着自己光裸的手臂,那里还留着顾清晚上次掐出的浅印——那天她胃疼,顾清晚急得掐她胳膊,说“疼就掐我,别自己扛着”。指尖无意识地摸向美工刀,刀刃抵在皮肤上游走,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颤。
“顾”——她咬着牙往下划,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一丝微弱的疼窜上来,可立刻就被心口的钝痛吞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红,像极了她们第一次牵手时,顾清晚涂的口红颜色。“清”——第二笔划得太急,血涌得更快,她用指尖蘸了点,在伤口旁抹了抹,像在描顾清晚写过的笔画。“晚”——最后一笔收尾时,手臂已经糊了一片血,她却盯着那三个字笑了,笑得眼泪更凶,“你看,我把你刻在身上了……”
烟蒂烫到了手指,她才猛地回神。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她突然把烟头按在了“清”字的正中间。“滋”的一声轻响,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飘起来,她却没躲,反而死死按住——这尖锐的疼终于盖过了心口的闷,让她有了一丝“还活着”的实感。可下一秒,更重的疼涌上来,不是手臂,是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她喘不上气。
她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手臂垂在腿间,血滴在睡裤上,凉得发僵。远处香樟林里传来叶子落的声响,沙沙的,像顾清晚以前哄她睡觉时的轻拍。她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栏杆上的影子,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喃喃地喊:“清晚……我疼啊……”
“你说星星能照着彼此……可我的星星怎么不亮了啊……”
“我不该跑的……我该等你的……”
烟蒂在地上灭了,只剩一点灰。她把流血的手臂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眼泪砸在伤口上,混着血往下淌。
“咚——”
怀里的美工刀没拿稳,掉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孙倩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还带着梦魇的悸跳。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往对面床看——林野的床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压根没睡过。阳台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混着冷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敢开宿舍的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挪到阳台门口。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就飘了进来,刺得她鼻子一酸。
阳台地上,林野蜷缩着靠在栏杆边,单薄的睡衣被血浸得发黑,露在外面的手臂糊着一片猩红,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皮肉上,“清”字中间还留着焦黑的印子。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星星保温杯,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眼泪砸在瓷砖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孙倩心上。
“林野……”孙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冲过去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那血淋淋的手臂,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你这是干什么啊!疼不疼啊!”
林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孙倩,她愣了愣,然后突然抓住孙倩的手,把流血的手臂递过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是清晚……我把她刻在身上了……这样她就不会走了……”
“傻子!你这个傻子!”孙倩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的肩膀哭出声,“刻在身上有什么用啊!顾清晚要是看见你这样,她得心疼死啊!”
“她不会看见了……”林野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她走了,不要我了……她让我别等她……可我忍不住啊……”她指着手臂上的伤,语气带着点讨好的委屈,“这样疼一点,我心里就不那么空了……孙倩,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孙倩看着她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混着眼泪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却被林野抓住手腕——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别打……别让别人知道……”林野的声音很轻,带着哀求,“我就想抱抱她……就抱抱这个杯子……”
孙倩看着她怀里那只早已凉透的保温杯,看着她手臂上血肉模糊的名字,看着她那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终于崩溃大哭。她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林野身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我在呢……我陪着你……咱们先处理伤口,啊?以后……以后我陪你等她回来……”
林野靠在她怀里,终于不再压抑,呜咽声混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手臂上的伤还在疼,可被孙倩抱着的地方却暖烘烘的,这点暖意,终于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只是那道刻在皮肉上的名字,和刻在心底的思念一样,终究是愈合不了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