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青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早晨安宁拉开窗帘时,外面已经是一个银白的世界。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妈妈在厨房煎蛋,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安宁,今天多穿点,下雪了。”
“知道了。”安宁应着,从衣柜里拿出最厚的羽绒服。她喜欢雪,喜欢那种纯净的、能把一切不美好都遮盖起来的白。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青春在雪地里肆意飞扬。安宁绕过战场,小心地踩着清理出来的小路。
经过连廊时,她看见陆驰和几个男生也在打雪仗。陆驰的黑色羽绒服上沾满了雪,他正弯腰团雪球,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安宁停下脚步,站在玻璃窗内看着他。
陆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玻璃,他们的目光相遇。陆驰笑了,对她做了个口型:“等我。”
安宁点点头,继续往教室走。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雪,还是因为他。
上午第二节课间,陆驰真的来了。他站在三班后门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宋安宁。”他叫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班的人听见。
安宁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过去。“怎么了?”
“这个给你。”陆驰递过来一个小雪人——真的雪人,只有巴掌大,用树枝做了手臂,纽扣做了眼睛,还围了条红色的毛线围巾。
“你做的?”安宁惊讶。
“嗯。”陆驰的耳朵冻得通红,“课间做的,快化了。”
雪人确实已经开始滴水了。安宁小心翼翼地接过,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谢谢。”
“放学后,”陆驰压低声音,“操场见?”
安宁点点头。陆驰笑了,转身跑开,留下一个班好奇的目光。
林薇立刻凑过来:“我的天,雪人!这也太浪漫了吧!”
安宁看着手里的小雪人,心里暖暖的。雪人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滩水,但那份心意留了下来。
---
下午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色。操场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学生在堆雪人。
安宁到的时候,陆驰已经在了。他站在篮球架下,正在踩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见安宁,他立刻跑过来。
“冷不冷?”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果然冰凉。
“还好。”安宁说。其实很冷,但她没说。
陆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她手套里。“给你买的,随时带着。”
安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很想抱他。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了句:“谢谢。”
他们沿着操场慢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大的小的,并排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陆驰突然说,“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安宁说,“你呢?”
“不太好。”陆驰挠挠头,“物理和数学要完。”
“需要我帮你吗?”安宁问。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炫耀——她是年级前五十,陆驰的成绩在三百名开外。
但陆驰没觉得被冒犯,他眼睛一亮:“真的?你愿意给我补课?”
“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陆驰立刻说,“太需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末?”安宁想了想,“周六下午,图书馆?”
“好!”陆驰笑得眼睛弯弯,“那就说定了。”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长椅上的雪已经被陆驰清理过了,铺了张报纸。两人并肩坐下,看着被雪覆盖的操场。
“安宁。”陆驰叫她。
“嗯?”
“如果......”陆驰顿了顿,“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个问题让安宁一愣。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紧张。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陆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好大学。我......我不知道我能考上什么。”
这是安宁第一次看到陆驰不自信的样子。平时他总是张扬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原来他也在担心未来,担心差距。
“陆驰。”安宁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也不是因为你将来能考上什么大学。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
陆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安宁点头,“而且,你不是要考警校吗?我记得你说过。”
“是。”陆驰说,“但我爸说警校分也不低。”
“那就努力啊。”安宁说,“还有一年多呢,来得及。”
陆驰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安宁说,“我是说真的。如果你真想考警校,我帮你。我们一起努力。”
“我们”这个词让陆驰的表情柔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安宁。这个拥抱很轻,像雪一样柔软。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安宁,谢谢你。”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了,雪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某种背景音。
“该回家了。”安宁说。
“嗯。”陆驰站起来,伸手拉她。
两人手牵手走出校园。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走到安宁家小区门口时,陆驰突然说:“下周三是你生日吧?”
安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薇告诉我的。”陆驰笑了,“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一定要。”陆驰打断她,“十七岁生日,很重要的。”
安宁想了想:“那......你陪我就好。”
“就这样?”陆驰挑眉,“太简单了吧。”
“就这样。”安宁认真地说,“你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陆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好。”他说,“我陪你。”
---
周六下午的图书馆,陆驰果然准时到了。
他背了个很大的书包,里面塞满了书和试卷。安宁已经占好了位置——还是三楼B区,那个属于他们的角落。
“先从数学开始?”安宁问。
陆驰痛苦地皱眉:“能先从语文开始吗?”
安宁笑了:“好。”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语文重点,一页一页地讲给陆驰听。陆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笔记。他的字还是很潦草,但比平时工整了一些。
讲到古诗鉴赏时,安宁选了《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轻声念道,“这首诗讲的是追寻和距离。”
陆驰托着下巴看着她:“就像我们?”
“什么?”
“追寻和距离。”陆驰说,“我在追寻你,但我们之间总有距离。”
安宁的脸红了:“好好听课。”
“我在听啊。”陆驰笑了,“你说,诗里的‘伊人’最后找到了吗?”
“没有。”安宁说,“诗里没有说。”
“我觉得找到了。”陆驰说,“就算没找到,追寻的过程本身就很美。”
这话说得很有哲理。安宁看着他,突然发现陆驰其实很聪明,只是把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
补课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陆驰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安宁一盒。
“累了吧?”他问。
“还好。”安宁喝了一口牛奶,“你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陆驰说,“以前老师讲的我总听不懂,你一讲我就明白了。”
这话有恭维的成分,但安宁还是开心。她喜欢这种能帮到他的感觉。
休息结束,他们开始攻数学。这才是真正的硬仗。陆驰的数学基础很差,很多概念都不清楚。安宁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
讲到函数图像时,陆驰突然说:“安宁,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安宁想了想,“可能当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