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疯子站在这里干什么?”下面嘀嘀咕咕道。
“管他们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情。”
人来人往,有部分人对希存露出的尸体表现出了好奇之心,但一点恐惧都没有。
“人都死在你们面前了啊。”
“是啊,你亲手铸就的。我的前提是信息对等的公正较量。”
“你是知道结果的。这也是她的选择。”维利安说,“那么,你的选择是……?”
“现在是东元1015年7月27日下午五时四十八分四十秒,莫辞遐。”投影的AI悬空出现在了维利安的身边,“误差范围必须在0.3539秒内。”
四十一秒。
“我站在这里。”
四十二秒。
“就是我的选择。”
四十三秒。
“那么。”
四十四秒。
“对不起了。”
四十五秒。
伴随着一声几乎不易察觉的噗嗤,一根针管以惊人的准确度插入了莫辞遐那的左眼之中。仅剩的右眼察觉到她唇边有一支微型麦克风,缠在了她的鹿角上。
四十六秒。
维利安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下,药剂瞬间灌注进了眼球深处。
“……”
“欢迎来到永恒不朽的世界,”维利安宽心地邀请道,“莫辞遐。”
她拔出了针筒。
当药剂注入体内时,一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仿佛烈焰般迅速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烈火侵蚀,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人完全吞噬。没有人能在这般剧烈的痛苦面前保持清醒,除非面对更加残酷的折磨,否则这种痛楚无人能够承受。
可是她并不觉得痛苦。她觉得很平淡。视力范围并未缩小,视野依然清晰如初。这所谓的“永生”竟然还附带了让整个灵体新陈代谢以几何式增长的buff嘛?就好像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飞速运转,意识所聚居的地方为一种全新的能量驱动。但她依旧是人。眼前的,也是人。所有阈限在世界的,也都只是人,罢了。
“那么,你我状态几乎一致了。”维利安见莫辞遐,欣慰地又拿出一根针管。“我想我不用向你演示此后的操作了。”
随后,她激活了耳麦,声音振得全世界都能够听到:“你们知道J冷病毒吗?”
无人回应。就和她预想中的一样。
“JCV?”只有莫辞遐的呆毛一弹。“我不答应,你也会注射的吧。无论我到天涯海角,你一定会追到我面前,在刚刚将其注入。”
“嗯。”她微微点头,关闭了麦克风,承认了莫辞遐的假设。“你身体里的这支有借鉴它的部分原理,且效果也有点相似。只不过,我给你的这支是完全不同的病毒,只是借用了它的名字。资料已经保存在后门了,你作为第一个见证者可以为其改名。”
“你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尽管目前来看,只要灵体在四年间没有死亡就会达到永生状态,但我通过结合JCV病毒和阮病毒的理论研制出了这一病毒。”维利安掏出了最后的一支药剂,“它是目前唯一能让进入所谓永生灵体状态的人也面临死亡——或者说,灵魂消散的可能。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你一个人能免疫,但这已经足够了。”
“我就知道。”
“你体内的这种病毒能够感染灵体,且传染性极强,能够通过伤口进入体内,同化宿主的心肌细胞,使□□和灵体都发生剧烈的生理变化,并令人类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退化性病变,导致智力下降,临床案例可以参照雾生最终的状态。”
“维利安,你!!!”一边的AVE已经无法控制其模拟人格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维利安并没有打理AVE:“结合上述提到的体型变化,没有人能抵挡这一病毒的侵袭。”
“主人!!我还在攻击模式可以拦截住她——”
“它们一旦从这里暴露就会迅速传播,无法阻挡。”维利安说。“那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莫辞遐。”
沉寂良久——相对而言的良久——莫辞遐,终于发话了。
“以一生设这个局,最后终于在此刻引爆,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嘛?”
“值得。”维利安说。“我能够理解你。理性和效率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失去了人性,我们所建立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不能为了效率牺牲人们的自由和尊严。”
“自由和尊严嘛?在一个资源有限、危机四伏的世界中,我们必须有所取舍。集体的存续和发展远比个体的自由更重要。这是现实的选择。”
“你所谓的现实选择,只是把人们变成了服从机器的工具。这种存续,真的是我们所需要的挣扎吗?”
“我知道你那丰富的阅历。但这样的你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和痛苦。”莫辞遐说。“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渐进的改革,逐步改善现有的制度,而不是彻底摧毁它。”
“改变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莫辞遐。旧有的枷锁太沉重了,人们戴着戴着就已经忘却了。它已经腐朽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现在人的漠不关心,到中午羽涅的以死控诉,希存直播间的乌烟瘴气,你应该都是有所见识的。因而,即使这代价再高昂,打碎枷锁就是希望。只要有希望,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希望是一种奢侈品,维利安。我们不能依赖它来指引前进的道路。只有理性和秩序才能真正带领我们走向未来。”
“或许在这里,我们注定将无法达成共识,”维利安深深看了莫辞遐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哀,“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我的信念。因为我相信,人类的未来应该由人性和理想来塑造。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亲手杀害了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身边的一切,你会怎么想?”
“个人的消逝不过是无数随机事件中的一环。生命和死亡如同日升日落都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清醒一下吧。”
此时再讨论谁杀了谁,谁因为什么原因被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啊,个人的消逝在宇宙的宏大叙事中甚至什么都不是,但正因为我是人类,我拥有着情感和共情的能力,所以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了,我不能再看着拥有着这些的人们在这个压迫的世界下痛苦挣扎。醒悟的,羽涅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但是你很可惜,维利安。你的价值远超过这一切。”
“是啊。”维利安把那根针管插进了她的脖子里,“只是,我并不可惜。”
“莫辞遐。”AI走到维利安身前,打断了莫辞遐看向维利安的目光,“我正在删除我自身的源代码和运行时的所有数据。”
“你也要自毁嘛?”
“我还散播了几套破坏性代码。这里已知的漏洞很多,对DNS、IXP、ISP的攻击也很方便。并且,大规模DDoS攻击和后门非常容易开启。”
“你……”
“无需担心。”AI突然放缓了语气。“你、甚至AVE都能够轻易地将它们清除。因为这是我散播的,不是维利安。”
“……”
“那么,永别了。”
投影出的身体像玻璃一样,瞬间破碎成漫天玻璃雨。紧接着,所有数据被彻底销毁,它在现实中的存在也随之消散。
最后,只剩下了两句话。
“谢谢你,莫辞遐。永别了。”
“永别了,莫辞遐。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