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朝的第一日,紫宸殿宫门紧闭。
谢云渊独坐殿中,面前摆着几碟几乎未动的清淡小菜和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他没有传唤任何嫔妃,也没有召见任何臣子。高怀安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沉浸在无边哀恸中的帝王。
整整一天,谢云渊只是枯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庭院里新发的柳枝。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殿内却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他偶尔会拿起奏章,目光却无法聚焦,看了半晌也不知所云,最终颓然放下。
他在脑海里反复复刻着地窖中弟弟最后的面容,那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弧度的睡颜。他想起江南探子回报中描述的细节:整洁的小院,每日的梅花糕,山间的静坐……还有最后饮下的那杯“牵机”。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据暗卫所说,他最后传音说“合葬”时,语气很平静,带着解脱,带着释然。他选择“牵机”,想来真的是只为了赎罪和陪伴,而不是……为了惩罚他,为了惩罚这个亲手杀死他爱人的兄长?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永远得不到答案了。那个人,再也不会用那双清亮的凤眸看着他,或冷冽,或隐忍,或……仇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中不再流露出属于弟弟的依赖。曾经他们之间虽横亘着萧慕白,横亘着十多年无法消弭的隔阂与伤痛,但终究,他的弟弟还是活生生的,朝堂之上,他甚至偶尔能看到他的弟弟与文官意见不和时的争吵,那么鲜活,那么有生气。如今,仇恨已然消弭,他们之间却横亘着生死,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弟弟了,这世上,他仅剩的唯一的至亲也离他而去了。
夜晚,谢云渊依旧无法入眠,他披衣起身,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踱步。龙袍的袍角拖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簌簌的轻响。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方传国玉玺上。冰冷的玉石,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暖不热一颗冰冷孤寂的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时,他和云承都还小。有一次云承淘气,打碎了父皇心爱的一方砚台,吓得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喊着皇兄。他总归是不忍心看着云承受罚的,于是他站出来,替云承顶了罪,挨了父皇一顿手板。晚上,云承偷偷摸进他的寝殿,用小手捧着他红肿的掌心,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吹气,奶声奶气地说:“皇兄不疼,云承以后一定听话,保护皇兄。”
那时候,他的手很疼,心里却是暖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会为他流泪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由依赖转向疏离?那双说要保护他的小手,握起了冰冷的长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声充满信任的“皇兄”,变成了恭敬的“陛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兄弟之间,隔上了君臣的鸿沟,权力的算计,以及……一条至亲挚友的性命?
谢云渊痛苦地闭上眼。他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一手造成的。帝王的身份,江山的重担,让他不得不做出那些冰冷而残酷的选择。可当选择的后果,从最开始的失去父皇,失去母后,到如今失去唯一的弟弟时,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罢朝的第二日,他精神似乎略好了一些,开始勉强处理一些紧急政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时常飘忽,批阅奏章的速度也大不如前。高怀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中却忧虑更深。
午后,他正对着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出神,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高怀安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个以火漆密封、标记着“江南绝密”的薄薄锦盒,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陛下,”高怀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江南……又有密报送达。是……是探子首领在清理靖王殿下所居小院时,于书房书案暗格内发现的。此前只顾……只顾殿下身后事,未曾仔细搜查房舍,此物……是今日清晨才寻得,立刻加急送来。”
锦盒不大,入手颇轻。谢云渊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小院?暗格?这是……云承留下的?
他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的侍从,包括几乎从不离身的高怀安。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漆封时,竟微微有些颤抖。他用小刀划开封口,里面不是奏报格式的文书,而是一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上,是谢云承那熟悉而遒劲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
兄长 亲启
不是“陛下”,不是“皇兄”,是更久远、更亲密的——“兄长”。
谢云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其看穿。良久,他才缓缓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江南常见的竹纸,略显粗糙,却浸润着墨香。字迹从容舒展,甚至比平日奏章上的字多了几分随意与……温情?谢云渊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兄长:
展信安。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云承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请恕弟不孝,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让您痛心伤怀的路。
提笔之际,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窗外是江南三月的细雨,打在院中老梅树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我们在宫中听雨阁躲雨时,雨打枝叶的声音。那时我还小,怕打雷,总是缩在您身后。您一边笑话我胆小,一边却将披风分我一半,替我捂住耳朵。
这些不过是些幼时琐事,也不知兄长是否还记得?云承却记得很清楚。记得您偷偷带我出宫看花灯,记得您在我生病时彻夜守候,记得您手把手教我写第一个字,拉第一次弓。那些没有江山重担、没有朝堂纷争、只有纯粹兄弟情谊的时光,是云承此生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纵然后来世事翻覆,你我之间隔了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份源自血脉的亲情与幼时的照拂,云承从未敢忘,亦铭感五内。
后来,我执意南下,来这云麓书院求学。父皇本不许,身为皇子,自有太学府承担教导重则,何必舍近求远跑去那江南书院,那时,是兄长您一力担承,说服父皇,又暗中安排妥当,让我得以在此安心读书数载。那段时光,自由而充实,我遇见了慕白,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也初步形成了自己的抱负。若无兄长当年成全,便无后来的谢云承。此事,云承一直记着。
正因记得兄长的好,记得谢氏江山的重担,记得身为皇室之人的责任,这十八年来,无论心中如何煎熬,云承从未真正想过背叛兄长,颠覆朝廷。我征战,平乱,培养慕青,固然是为了慕白,但也是为了兄长的江山稳固,为了这天下少些战乱,百姓多些安宁。
兄长,我说这些,并非为自己表功。只是想告诉您,云承理解您。
理解您当年处死慕白时的无奈与权衡。理解您身为帝王,在面对朝局倾轧、内忧外患时,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理解怕我随慕白而去的一片苦心。
但是兄长,这十八年里,我虽活着,却也戴着沉重的镣铐。每一刻,都在思念与愧疚中煎熬;每一步,都在完成遗愿与培养继承者的执念中前行。很累,兄长,真的很累。心像被掏空了,又被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我之前说的我不恨您了,是真的,不是为了宽慰您的虚语,而是我内心真实所想。在决定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在回顾我们兄弟这半生恩怨纠葛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那曾经啃噬心肺的恨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淡去。或许是因为慕白的清白终于得雪?或许是因为慕青已长大成人?或许……只是因为,我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忽然觉得,恨与不恨,都没有意义了。我们毕竟还是兄弟,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无间之人。
我选择‘牵机’,亦并非为了报复您,让您愧疚。我只是……想赎罪。
既为我当年未能保护慕白而赎罪,也为我这十八年因心中怨怼而对您的疏离冷待而赎罪,也为我最终还是要违逆您的意愿、选择自我了断而赎罪。用他当年的方式离去,仿佛能离他更近一些,仿佛能分担一些他最后的痛苦,也仿佛……能让我自己那颗一直因愧疚而灼痛的心,得到一丝虚妄的平静。
兄长,请您不要过于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您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再也熬不过这漫长的、没有他的岁月,放不下那沉重的、未能护他周全的愧意。
我这一生,有幸生于天家,得兄长照拂;有幸遇见慕白,得知己爱人;有幸执掌兵戈,护疆土安宁;亦有幸抚养慕青,见其成长成才。虽有憾,然无悔。
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兄长您。
您总是将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江山,百姓,朝政,还有……我这个不省心的弟弟。这些年,不止我累,您也太累了。我走之后,望您务必珍重自身。按时用膳,仔细添衣,莫要过于操劳。朝政虽繁,亦有贤臣良将可分担。这万里河山,需要一位健康长寿的君主来守护。
慕青那孩子,心性质朴,可堪造就。我已留下书信嘱托于他。望兄长念在慕白与我的一点情分上,日后多加照拂,但也无需过分溺爱,让他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即可。林磐忠诚,可继续用之。
至于我……能与慕白衣冠冢合葬于青松岗,于愿足矣。不必立碑,不必祭祀,就让那处荒岗,成为我们最后的归宿,静静的,不被打扰。
兄长,写到这里,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天色将晚,我也该……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提笔时,本想写‘陛下’,落笔时,却终究还是写了‘兄长’。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那个会为我遮风挡雨、会因我淘气而无奈摇头、也会在我取得成绩时露出骄傲笑容的兄长。
此去经年,生死永隔。望兄长勿悲勿念,善自珍重,守好这我们谢氏几代人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开创真正的太平盛世。
弟云承绝笔
天兴十五年三月廿六夜于江南栖霞山麓旧居”
信,不长。
谢云渊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它读完。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剧烈,却绵密而持久,带来一种酸涩至极的胀痛。信中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与释然。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理解,只有回忆,只有恳切的嘱托与……诀别。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那个会为我遮风挡雨……的兄长。”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恸哭,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深切愧疚、以及……一丝迟来的、被理解的酸楚与慰藉的复杂泪流。
云承他……竟然直到最后,都还是记得他的好。记得幼时的庇护,记得当年的成全。他理解他的不得已,他不恨他了。
可是,傻弟弟啊……你该恨的,你本不需要赎罪,该赎罪的,难道不应该是朕吗?是朕为了江山,牺牲了你的挚爱;是朕为了留住你,用了最不堪的手段;是朕这十八年来,明明看着你痛苦,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毁灭……
谢云渊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纸张的边缘被捏得皱起。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御案上,肩膀无声地耸动。
高怀安在殿外,听着皇帝压抑的哭泣,心中也是酸楚难言。他隐约能猜到信的内容,那必然是靖王殿下留给陛下最后的、也是最能触动陛下心扉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