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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言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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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我知道……当年处死慕白,您有您的不得已。这十年来,我恨过您,怨过您,但也知道您为这江山付出了多少,知道您……并非全然无心。”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的怨恨,也该随着他的清白,一起消散了。我早已不恨您了,皇兄。”

“但是,请您……也放我走吧。”

“这十八年,我太累了。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炼狱中煎熬。如今心愿已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让我去陪他吧,皇兄。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他说完,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宽阔的脊背,曾经撑起北疆风雪,担起帝国内忧,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疲惫,终于到了极限。

谢云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弟弟,听着他那一句句如同剜心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不恨了?

放他走?

让他去陪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翻案之后,兄弟之间那根最尖锐的刺就能拔除。他以为,给了萧慕白清白,就能换来云承的释然与新生。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拔掉了那根刺,却发现弟弟的心,早就被那根刺蛀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如今支撑空洞的执念消失,整个生命也就随之崩塌。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势地位,甚至血脉亲情,都无法填补那个名为“萧慕白”的空缺。

谢云承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

他要的,自始至终,只是那个人。

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不……不行……”谢云渊猛地摇头,声音嘶哑破碎,他伸出手,用力抓住谢云承的肩膀,试图将他拉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云承,你起来!你看看朕!朕是你哥哥!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你还记不记得母后说过什么,他让你我兄弟二人无论遇到什么都要相互扶持。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抛下朕一个人?这江山,这皇位,冰冷孤寂,如果没有你……你让朕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帝王罕见的脆弱与绝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滑过棱角分明的脸颊。

谢云承被他拉得微微直起身,看着兄长泪流满面的脸,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痛楚。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谢云渊脸上的泪痕,动作是罕见的温柔,就像幼时兄长为他擦去眼泪一样。

“皇兄,”他低声唤道,眼中是深深的眷恋与歉疚,“对不起。是云承……不孝。”

“但是,请您理解我。没有慕白的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每一天都是煎熬。我活着,对您,对慕青,对这江山,都已无益处,反而可能因为我的心不在,成为隐患。”

“让我走吧,皇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去下面找他,向他赔罪,告诉他,我完成了他的心愿……然后,或许,能得一刻安宁。”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彼岸,看到了那个等待了十八年的人。

谢云渊看着他眼中那近乎解脱般的光芒,抓着他肩膀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谢云承的心,早在十八年前萧慕白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死了一大半。这十八年的征战与筹谋,不过是残魂执念的燃烧。如今燃料耗尽,烛火将熄,谁也无法阻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痛彻心扉的悲伤,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

他终于,还是要失去这个唯一的弟弟了。

不是死于战场,不是亡于阴谋,而是……心死。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手握生杀大权,却留不住一颗早已枯萎的心。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云承……”谢云渊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伤,“你……非要如此吗?哪怕……只是为了朕?为了朕这个不称职的兄长?”

谢云承看着兄长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心脏也传来阵阵紧缩的痛。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对皇兄是何等残忍。但他真的,无法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生命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是温柔的歉意,也是不容更改的坚定。

谢云渊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滑落。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松开了抓着谢云承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好……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朕……答应你。”

“朕会照顾好萧慕青,视他如子侄,保他一生平安富贵,让他……替你,看看这未来的太平盛世。”

“朕也会……替你瞒着。对外,只说靖王殿下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需离京静养,归期不定。王府一切照旧,萧慕青仍是靖王府的人。”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谢云渊看着他,眼中是最后一丝希冀,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让他多留一刻。

谢云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想……兄长你今后身体安康。太医说您不宜动怒,从前,朝堂之上,我总是惹兄长您生气,或许也是一种报复,报复您也报复我自己。今后臣弟不在了,朝堂之上,应该也没什么人能惹您动怒了,惟愿兄长此后,万寿无疆。还有……别告诉慕青真相。让他以为,我只是去远方静养了。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慢慢接受。”

“好。”谢云渊哑声应下。

谢云承再次俯身,向兄长行了最后一个大礼:“谢皇兄……成全。云承不孝,来世……再报兄长大恩。”

说罢,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泪流满面、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兄长,然后毅然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走向他早已为自己选定的终点。

谢云渊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的深宫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独地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

高怀安悄无声息地进来,看到皇帝失魂落魄、泪痕未干的样子,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上前。

“传朕密旨,”谢云渊的声音空洞得可怕,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靖王府一切如常,加派暗卫保护萧慕青,不得有误。另……派人,暗中跟着靖王,他要去哪里,都随他。只需……每日回报他的行踪即可。不必打扰,更不必……阻拦。”

“奴才……遵旨。”高怀安心中巨震,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空旷的大殿,再次只剩下谢云渊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的窒闷,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压垮的悲伤与绝望。

他望着靖王府的方向,望着城外那荒僻山岗的方向,望着这偌大的、灯火辉煌却冰冷孤寂的皇城。

云承,你就这样……走了。

把所有的痛苦、思念、罪孽留给了朕,独自去寻求你的解脱。

你说你不恨朕了。

可你可知,你这般决绝的离去,对朕而言,比恨,更残忍千倍万倍。

朕留住了你的命十八年,却终究……留不住你的心。

这万里江山,千秋功业,到头来,竟换不回一个你。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夜风吹动他鬓边的发丝,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三更了。

谢云渊缓缓关上窗户,将那无边的夜色与痛苦,连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弟弟,一起关在了门外。

他独自走回御案后,坐下,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此以后,这太和殿,这偌大的皇宫,这整个天下,都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此刻,谢云承已回到靖王府。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走了暗室里萧慕白的那副画像,以及几件简单的衣物。他最后去了一趟听竹苑,在萧慕青的房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眼中充满了不舍与祝福。

慕青,好好活下去。连同你兄长,连同我……的那一份。

然后,他牵出那匹照夜玉狮子,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在夜色中沉睡的靖王府,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轮廓,然后调转马头,向着城外,向着那处只有他知道的衣冠冢,疾驰而去。

马蹄声清脆,敲碎了京郊的宁静,也敲响了一个时代的终章,和一段跨越生死、长达十八年执念的,最后回响。

风起,云涌,星月无光。

前路漫漫,归宿已在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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