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但百官脸上的兴奋与红光却难以褪去,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大殿之上的年轻帝王,等待着他的圣谕。
谢云渊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似乎更低沉了一些,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捷报朕已听闻。靖王谢云承与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收复故土,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下的传信士兵:“将士辛苦了。怀安,扶他下去,好生款待,赐御酒,请太医诊治劳顿。”
“奴才遵旨。”高怀安连忙示意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名几乎脱力的士兵扶了下去。
处理完这些,谢云渊才继续面向群臣,他的语气一如平日的冷静与威仪,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明确的指令:
“兵部尚书。”
“臣在!”兵部尚书王传成立刻出列,声音洪亮。
“即刻会同吏部、户部,详议北疆将士叙功、封赏事宜。阵亡者,加倍抚恤;有功者,按律擢升。务求公允,不得有误。”
“臣遵旨!”
“礼部尚书。”
“臣在!”
“靖王班师之日,依制准备凯旋献俘大典。一应仪轨,不可轻慢,慰劳将士之功。”
“臣遵旨!”
“户部尚书。”
“臣在!”
“北疆新复,民生凋敝。着户部即刻拟定章程,减免朔方等收复州县三年赋税,并拨付专款,用于招抚流民,重建北疆,恢复生产。”
“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从谢云渊口中颁下,有条不紊,思虑周详。既犒赏了前方将士,又顾及了战后安抚与重建,更不忘借此机会宣扬国威。百官领命,心中无不叹服皇帝在如此巨大喜悦面前,仍能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和高效的决策能力。
当所有紧急事务都安排妥当后,谢云渊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再次开口,这次的对象是内阁首辅,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杨阁老。”
“老臣在。”杨阁老颤巍巍出列。
“北疆大捷,固是可喜。然天下未安,朕与诸卿,不可懈怠。今日之功,当为明日之鉴。内阁需会同各部,以此为契机,详议未来三年之国策,如何固边防、兴文教、促民生,使我新朝基业,永固昌盛,还需深思熟虑。”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敬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杨阁老躬身领命,话语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帝王的赞许与敬畏。
谢云渊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殿下激动未平的群臣,终于说道:“今日朝会,就此为止。众卿且退,各司其职。”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山呼万岁,比朝会伊始时,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振奋与激昂。
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许多人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三三两两议论着这惊天捷报,畅想着即将到来的凯旋盛典,以及新朝更加稳固光明的未来。脚步声、议论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宣政殿再次恢复了空旷与安静,只留下殿外依旧未停的风雪声,以及殿内袅袅未散的香烟。
谢云渊并未立刻起身。他独自高踞于龙椅之上,冕旒的阴影很好地遮掩了他此刻的眼神。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望向了那遥远的北方雪原。
侍立在一旁的高怀安,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陛下,朝会已散,是否起驾回宫?”
谢云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了眼前晃动的旒珠,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殿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良久,他才用一种只有高怀安才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地,再次重复了清晨在紫宸殿外的那句问话,只是这次,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怀安,你说……这雪,当真是福报吗?”当年,也是这般大雪,他亲手……
高怀安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不敢轻易接话。他隐约感觉到,这场期盼已久的大捷,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举国欢庆,在陛下心中,或许激起了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波澜。那即将凯旋的靖王、镇北大将军——陛下唯一的胞弟谢云承,他的归来,又将在这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乃至整个帝国的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浪?他到底是新帝登基后才跟在谢云渊身边,不知兄弟二人的羁绊,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不过是多虑。
谢云渊不需要答案。他放下拨开旒珠的手,任由玉珠再次遮挡在眼前,隔绝部分视线,也隐藏了所有情绪。他站起身,玄色龙袍的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郁的弧线。
“回宫。”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与低语,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