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苏倦第一次踏进林家老宅时,是个阴雨天。
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有薄薄的汗。林振海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严肃。秦婉阿姨在一旁温和地笑着,但那种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
“倦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母亲蹲下身,替他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声音很轻,“要听话,知道吗?”
苏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大到让人心慌的房子,只觉得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他看不懂的规矩和距离。
“北杭呢?”林振海问管家。
“大少爷在琴房练琴。”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倦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从楼上走下来。
十六岁的林北杭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长得很高,眉眼继承了林振海的锋利,但眼神更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走到玄关,目光在母亲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苏倦身上。
“这是苏倦。”秦婉介绍,“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林北杭点点头,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北杭。”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苏倦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北杭的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握了三秒就松开了。
“房间在二楼,我隔壁。”林北杭说,“我带你上去。”
那是苏倦第一次走进那间后来他住了很多年的卧室。房间很大,装修精致,但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居住过的痕迹。窗外能看到花园,雨中的海棠花被打落一地。
“缺什么跟王婶说。”林北杭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晚餐六点半,别迟到。”
他转身要走,苏倦忽然开口:“你很讨厌我吗?”
林北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不讨厌。”他说,“但也不熟。”
门关上了。苏倦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他永远都是外人。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都维持着这种“不讨厌也不熟”的状态。
林北杭很忙——学业、课外班、公司实习,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苏倦则安静得像不存在,按时上学放学,按时吃饭,按时回房间写作业。他们在餐桌上碰面,会点头致意,但很少交谈。
直到那个深秋的夜晚。
苏倦因为一道数学题卡到深夜,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他经过林北杭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倦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林北杭穿着睡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有事?”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听见你咳嗽。”苏倦小声说,“你……生病了吗?”
林北杭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关心这个。“没事,有点感冒。”
苏倦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盒润喉糖。
“这个……给你。”他把糖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我妈妈以前咳嗽的时候吃这个,会好一点。”
林北杭看着那盒廉价的润喉糖,又看看苏倦紧张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糖盒,轻声说:“谢谢。”
那盒糖后来一直放在林北杭的书桌上,直到糖化了,盒子旧了,都没扔。
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林北杭会偶尔在餐桌上问他学校的事,会在司机没空时顺路送他上学,会在苏倦因为想母亲半夜哭醒时,敲开他的门,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他坐一会儿。
很淡,但很真实。
十七岁生日那天,林北杭送了他一副耳机。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但包装得很仔细。
“听音乐可以放松。”林北杭说,“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苏倦戴着那副耳机,听了整整一个晚上。音乐流淌在耳边,像温柔的潮水,暂时淹没了那些无处安放的孤单和思念。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不近不远,不好不坏。直到他十八岁那年,林北杭大学毕业,正式进入林氏集团。
那天晚上,林北杭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苏倦正好在厨房热牛奶,看见他踉跄着走进来,下意识扶了一把。
“哥?”他小声叫了一声。
林北杭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他盯着苏倦看了很久,久到苏倦开始不安。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的冷静疏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苏倦看不懂的情绪。
“倦倦,”林北杭的声音很低,因为醉酒而有些含糊,“你长大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苏倦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酒意。
苏倦僵在原地,心脏跳得飞快。他想往后退,但林北杭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早点睡。”林北杭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些飘,“晚安。”
那晚苏倦失眠了。他躺在黑暗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林北杭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二十八岁的苏倦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给念念讲故事。
十年过去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眉眼依旧清俊,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从容和沉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念念已经八岁了,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校服裙,像个小大人似的坐在他身边,听得很认真。
故事讲完,念念仰起头:“爸爸,今天家长会,你和爸爸谁去呀?”
“我去。”苏倦合上书,“你爸爸下午有董事会。”
“那你要穿得帅一点!”念念认真地说,“小美说她爸爸上次穿西装可帅了,我要爸爸也帅!”
苏倦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好,爸爸穿帅一点。”
念念满意地点头,跳下藤椅:“我去写作业了!”
小姑娘跑进屋里,苏倦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园盛开的海棠。十年了,这花园从最初的荒芜到现在的繁茂,每一株植物都是他和林北杭亲手种下的。
暖阳——现在已经是一只十二岁的老猫了——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苏倦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手机响了,是林北杭发来的信息:【会议提前结束了,我来接你们?】
苏倦回复:【好,等你。】
下午三点,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林北杭从车上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些,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惫,但看见苏倦和念念时,立刻露出了笑容。
“爸爸!”念念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