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倦,你听着,”他捧着他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从今天起,我们可能真的只有彼此了。
我爸那边……短期内不会原谅我。外界会有更多难听的话,公司可能也会受到影响。你怕吗?”
苏倦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透过水光,他看到了林北杭眼底不容错辨的爱意、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沉重。他知道,林北杭为了他,赌上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用力摇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林北杭的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光。他低头,吻住苏倦的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疼惜、慰藉和彼此确认的誓约。
然而,生活的骤雨从不单独降临。就在家宴风波后的第三天,苏倦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老家。
他母亲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倦倦……你爸爸……他心脏病发了,很严重,在医院抢救……
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要一大笔钱……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还差好多……妈妈实在没办法了……”
苏倦如遭雷击,手机差点滑落。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他早知道,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恶化。手术费……那对他拮据的家庭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他不敢告诉林北杭。林北杭刚刚为了他与家族几乎决裂,北杭科技也可能面临未知的压力,他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不能再让他为自己付出更多。
他想起自己工作这几个月的积蓄,杯水车薪。他想到了预支薪水,但数额巨大,项目部不可能批准……
就在他焦头烂额,甚至开始搜索那些危险的快速借贷广告时,项目部王主管忽然将他叫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怜悯和公事公办的表情。
“苏倦,听说你家里遇到了困难?”
王主管推过来一份文件,“公司有个‘紧急员工救助基金’的通道,按理说需要入职满一年且通过层层审批……
不过,江总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的事,特意打了招呼,愿意以个人名义,通过一个合规的第三方渠道,无息借款给你,解你燃眉之急。
这是借款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钱今天就能到你账上。”
苏倦愣住了。江晚?那个在庆功宴上对林北杭纠缠不休、之后又在工作中处处给他使绊子的江晚?她会这么好心?
他仔细阅读那份借款协议。条款看起来确实清晰,无利息,还款期限宽松,抵押物……
竟然是他未来在北杭科技的工资优先扣除权,以及一个附加条款——若他主动从北杭科技离职,则需立即一次性还清所有借款。
很苛刻,但对于走投无路的他来说,这无疑是救命稻草。而且,协议是跟一个看起来正规的第三方金融公司签的,似乎与江晚个人无关,只是她“牵线搭桥”。
父亲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苏倦咬了咬牙,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拿到钱,立刻汇给了母亲。父亲的手术得以顺利进行。他松了口气,心中对江晚的举动充满了复杂的疑惑和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债务压力。他不敢告诉林北杭,只能更加拼命地工作,希望能早日还清这笔债。
他不知道,这份看似“雪中送炭”的协议,是江晚精心编织的第一张网。
那张网上附着的,不仅仅是债务,还有更阴毒的计谋。而她等待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与此同时,林北杭也遇到了麻烦。林振海说到做到,开始动用关系,对北杭科技的几个重要合作项目施加压力,银行信贷也出现了一些“技术性”的延迟审批。
虽然尚未伤筋动骨,但暗流已经涌动。林北杭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周旋应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日渐疲惫。
苏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不断地给林北杭带来麻烦。家宴的冲突、父亲的病、巨额债务……每一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对这份原本纯粹的感情,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两人依旧相爱,依旧在夜晚相拥而眠,但某些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在压力和秘密中悄然滋生。苏倦变得更加沉默,心事重重。
林北杭忙于应对内外压力,虽然察觉到了苏倦的情绪不对,却只以为他是受了家宴的惊吓和担心自己,每每安慰,却无法触及真正核心的恐惧。
直到一周后,苏倦在北杭科技负责跟进的一个中型项目,在即将交付的关键阶段,核心源代码库和一部分设计文档,突然遭到黑客攻击,大量数据被加密勒索。
对方索要巨额比特币,否则将销毁数据并在暗网公开部分“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
项目瞬间停摆,客户震怒,索赔天价。更致命的是,技术部门在追踪攻击路径时,发现入侵的初始漏洞,竟然与苏倦个人工作电脑上某个未及时修复的、相对低级的软件后门有关。
而那个后门的出现时间,恰好与苏倦为了处理父亲病情而频繁加班、精神恍惚的那几天吻合。
流言蜚语像野火般在公司内部蔓延开来。
“听说没?那个苏倦,家里缺钱,该不会是里应外合……”
“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一个新人,爬这么快……”
“林总那么护着他,这下看怎么收场!”
王主管第一时间将“初步调查结果”和汹涌的舆论汇报给了林北杭,语气沉重,暗示着“证据”对苏倦极其不利。
林北杭在总裁办公室里,看着技术部门提交的报告和那些指向苏倦电脑的间接证据,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绝不相信苏倦会做这种事,但这巧合太过刻意,痕迹又似乎清晰……是有人陷害?是谁?江晚?还是其他被他触动了利益的人?
他立刻下令彻查,封锁消息,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巨大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董事会要求他立刻控制局面,给客户和股东交代。而最直接的“控制局面”方式,就是让目前嫌疑最大的苏倦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陈默担忧地看着他:“林总,如果让苏先生停职,外界会更加坐实他的嫌疑,对他的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苏先生最近状态似乎很不好,我怕他承受不住。”
林北杭何尝不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蝼蚁般的人群,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边是他倾注心血的公司和众多员工的责任,一边是他深爱且深信不疑的恋人。
他想保护苏倦,想把他牢牢护在身后,可这一次,无形的网似乎从四面八方罩下,将他连同苏倦一起困住。
直接对抗,可能正中陷害者下怀,让局势更糟;妥协让苏倦停职,又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和不信任。
就在他艰难抉择时,苏倦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也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走到林北杭面前,没有哭,只是抬起眼,看着林北杭,眼神里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北杭,”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我停职吧。”
林北杭瞳孔骤缩:“倦倦,你……”
“我知道你不会信是我做的。”苏倦打断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现在的证据指向我,舆论对我也不利。
如果我继续留在公司,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你更难做。停职调查,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而且……北杭,我累了。真的累了。家宴,我爸的病,还有现在这件事……我觉得,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惹麻烦,总是需要你来收拾残局。”
“不是的,倦倦,这不是你的错!”林北杭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
苏倦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北杭的心猛地一沉。
“停职期间,我会配合所有调查。”苏倦低下头,不再看他的眼睛,“你也……专心处理公司的事情吧。不用担心我。”
说完,他转身,像一抹苍白的影子,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林北杭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苏倦身上流失,也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断裂。
他没有追出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他必须尽快找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才能洗净泼在苏倦身上的污水,才能重新挽回他那双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
然而,他并不知道,苏倦离开公司后,并没有回家。他去了那家与江晚相关的第三方金融公司。接待他的人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之前的客气,而是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隐隐的威胁。
“苏先生,根据协议附加条款,由于您目前卷入的‘商业纠纷’严重影响了您的职业稳定性和还款能力,我们有权要求您提前提供额外担保,或者……”
对方推过来一份新的文件,“考虑债务重组。这里有一个方案,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获取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北杭科技未来某个投标项目的‘参考信息’,这笔债务可以一笔勾销,甚至,我们还可以额外支付您一笔可观的‘咨询费’。”
苏倦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了,从父亲病重借款开始,到项目资料泄露,这一切都是一个连环套。
江晚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抹黑他,更是要通过他,来打击甚至摧毁林北杭和北杭科技!
他愤怒,他恐惧,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他再一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刺向林北杭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初冬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这个繁华却冷漠的城市,第一次感到无比孤独和绝望。
他不能答应那个条件,那会真的毁掉林北杭。但他也还不起那笔巨债,更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陷害风暴。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前后都是深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北杭发来的信息:【倦倦,回家。等我处理完,马上回去陪你。相信我,一切都会查清楚的。】
看着那条信息,苏倦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相信林北杭,一直相信。
但他不相信自己还能继续安然地待在他身边,享受他的保护,却不断地带来灾难。
一个念头,在极致的疲惫和绝望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或许,他离开,才是对林北杭最好的保护。没有了他在身边,那些针对他的阴谋就会失去靶子,林北杭就不用再分心,可以全力应对公司和家族的麻烦。
至于债务和陷害……他一个人承担就好。反正,他本来也配不上林北杭给的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窒息,却也给了他一种近乎自毁的“解脱”感。
他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林北杭的名字,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回到公寓,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需品,留下了那枚林北杭在巴黎送他的、他一直贴身戴着的素圈戒指,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北杭,对不起。忘了我,好好生活。”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林振海的反对、公司的危机、江晚的阴谋和他自己沉重的负罪感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在夜色中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们无数甜蜜和温暖的家,离开了这个他深爱却也自觉不配再停留的城市。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买了一张最早起飞、目的地随机的机票。
当飞机冲入漆黑的夜空时,他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脚下渐渐缩小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仿佛也看着自己那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一点点熄灭、远去。
而此时此刻,林北杭刚刚结束一个焦头烂额的紧急会议,拒绝了陈默开车送他的提议,自己驱车迫不及待地往家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抱住他的倦倦,告诉他不要怕,一切有他。
他全然不知,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已经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自我放逐的决绝,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命运的骤雨,终于彻底落下,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冲散在了看不见彼此的洪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