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喧嚣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却阻隔不了网络世界掀起的惊涛骇浪。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锋利的光条,像一道道无声的伤口。
林北杭的手机在办公桌上持续震动,屏幕明明灭灭,闪烁着无数未接来电和涌入消息的提示。
董事会的质问、合作伙伴急切的确认、甚至一些久未联系的所谓“世交”旁敲侧击的“关心”,汇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他没看手机。他只是坐在沙发里,紧紧抱着苏倦。少年单薄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林北杭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凸起的肩胛骨,力度很轻,带着某种固执的安抚。
“别听。”他的声音贴着苏倦的耳廓响起,低沉而稳定,像风暴中心最奇异的那片宁静,“外面的声音,一句都别听进去。”
苏倦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那里有林北杭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残留的淡涩,此刻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味道。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林北杭胸腔里沉稳有力的搏动。这对比让他更加难过——他是这场风暴的源头,是漩涡的中心,是让林北杭此刻不得不面对众叛亲离境地的“祸水”。
一个念头,在混乱和恐惧中挣扎着破土,带着自毁般的决绝。
“北杭,”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刀刃般的锋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环绕他的手臂瞬间僵硬。
林北杭猛地将他从怀里推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视线。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
一丝恐慌。这是苏倦自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属于林北杭的慌乱。
“你说什么?”林北杭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细微的颤音。
苏倦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凌迟:“我说,分开吧。你是林氏的总裁,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你不能……不应该因为我,毁掉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毁掉你自己的人生。”
他偏过头,避开林北杭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线上,声音干涩:“你的责任,你的家族,你的未来……这些都比我重要得多。我不能再拖累你。”
“谁告诉你这些的?!”林北杭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时的冷静自持,里面翻滚着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心焦,“苏倦,看着我!”
他用力扳回苏倦的脸,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没有你,我要这总裁的位置干什么?要这所谓的未来干什么?!”
“可是我不想这样!”苏倦的眼泪终于冲垮堤坝,汹涌而下,他用力想挣脱林北杭的手,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我不想你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林家继承人为了个男人神魂颠倒!我不想你和林叔叔真的闹到断绝关系!我不想你因为我,变成别人口中的笑话,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仍执拗地看着林北杭轮廓模糊的脸:“林北杭,你明不明白?我宁愿你好好做你的林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我不明白!”林北杭低吼出声,他猛地将苏倦重新拉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什么是‘正确’的人生?按别人的期望活着就是正确?苏倦,我活了二十多年,唯一自己选对的事情,就是喜欢你!”
他的下巴抵在苏倦发顶,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没有你,就算得到全世界,对我来说也是地狱。和你在一起,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是心甘情愿。分手?你想都别想。除非我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砸在苏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苏倦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瘫软在林北杭怀里,崩溃地大哭起来,双手死死抓住林北杭背后的衬衫面料,指节泛白。
“那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他语无伦次,声音绝望,“我不想你变得一无所有……林北杭,我不想……”
“你不会让我一无所有。”林北杭收紧了怀抱,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苏倦,你听着。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林氏总裁这个头衔,也不是林家继承人的身份。”
他稍稍松开怀抱,凝视着苏倦泪痕交错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
“从我十岁那年,你抱着那只破旧的布熊,怯生生走进我家花园开始,你就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鲜活的光。后来长大了,我所有的努力,拼命考第一,学着打理公司,让自己变得强大……你以为是为了赢得我爸的认可,还是为了那些无聊的继承权?”
他自嘲地笑了笑,拇指擦去苏倦脸上的泪:“都不是。我只是想快点长大,变得足够厉害,厉害到可以保护你,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你留在我身边,给你最好的生活。”
苏倦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哭泣。这些话,林北杭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
“所以别说什么拖累。”林北杭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累,你是我所有努力的意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不等回应,陈默便推门而入。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里捏着的平板电脑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林总,”他语速很快,声音绷紧,“董事会紧急会议刚刚结束,以‘个人行为严重损害集团声誉与利益’为由,正式启动罢免您总裁职务的程序。
顾氏集团公开发表声明,单方面终止所有在建及意向合作项目,理由是‘对合作伙伴核心管理层道德风险的重大担忧’。”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股市……开盘半小时,跌停。”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沉重的回响。空气仿佛被抽干,令人窒息。
林北杭脸上的柔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用指腹仔细擦干苏倦脸上最后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起身。
那个瞬间,苏倦仿佛又看到了在巴黎病房里,面对林北辰事件时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林北杭。挺拔,漠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疏离感。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陈默带来的平板,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声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动作倒快。”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也好,省得我费心周旋。”
陈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林总,现在形势非常不利。董事会里几位元老态度坚决,顾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落井下石,股价暴跌会引发连锁反应,银行那边的信贷额度恐怕……”
“我知道。”林北杭打断他,将平板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满脸担忧的陈默,最后落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苏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