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不可控了。
黑泽阵看了一眼的后视镜,镜面中映着边上人放松的侧脸。
刚才就该直接杀了他。
为什么不动手?
疑问再一次出现在意识深处。
灯光晦暗,车窗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面不算清晰的镜子。
他撇到了那一双属于『琴酒』的眼睛。
———『名字。』
啧。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车灯缓缓照亮些许,前方却被雾气吞没。
他都快忘了,他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了。
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被作为工具打磨的,一把好用的枪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够狠。
杀戮是和呼吸一样的本能。
然后是背叛。
他的前东家———已经被他弄得死得不能再死的前东家。
被反手丢进监狱,再被转进人体实验基地,更不需要名字了,只有编码,一切都变成数据,写在一张又一张的纸上。
观察,记录,控制。
恶心。
他看着那些人,他心里清清楚楚,活下去,然后———杀了他们。
药物,电击,所谓的意识重塑,他们以为能磨灭他?
笑话。
目的从未变过,他从来都不觉得他被那些东西磨灭过自我。
乌丸莲耶的出现,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烂在那里,要么,成为一把听话而忠诚的枪。
那不能算一个选择,但是那是一个机会,他自然选择了第二条。
那个人体实验基地在第二天就被他杀了个干净,火焰炸响的嗡鸣带走了一切令他恶心的东西。
他跟着那个人出来,他学会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面生存,他学会掌控,掌控自己的行动,掌控所有能触及的势力。
他永远不会回到那种任人摆布的境地。
受制于人?
令人作呕。
他成为琴酒,他向上爬,他掌握权力,清除障碍,他变得不可或缺。
可乌丸莲耶的眼神让他明白,在对方眼里,他始终只是一把枪,和当年实验室里那个编号囚徒,并无分别。
恶心。
所以他计划杀了那个人。
但那场暗杀失败了。
替身死了,真身未伤。他低估了组织的根系,也高估了所谓手下的忠诚。
Banana Fish。
剥夺,控制,从精神意识的深处探出,药物推尽的瞬间,那个指令彻底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爬了上来,一切仿佛镜面一样破碎开。
听话。
听话。
来吧,乖孩子,忠诚于我,臣服在我的脚边,去杀了他们。
你、得、听、话。
恶心。
枷锁的声响在他耳边嗡鸣,挣脱不开,再也挣脱不开,骨缝里爬出来的恐惧迫使他顺从,那些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词汇攀附而上。
伯/莱/塔的声响一如往常响起,却不再出于他的意志。
连他的枪支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恶心。
那夜的雨模糊而嘈杂。
还有,看不清一切的,黑色的瞳孔。
等意识再度清晰时,骨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黏腻感已彻底消退,他在街角发现那人昏睡着,他不知道这人看见了什么,他顺手把人带了回来。
没杀。
几天后伏特加跑过来找他,说这人要加入组织。
嗤,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控制所有变量,伪装顺从,等待下一次杀死乌丸莲耶的机会。
可这个人,偏偏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种———不可控。
伏特加是个例外。蠢,但直接。笨拙,却稳定。像一件用顺手的旧工具,不必防备反噬。
但旁边这个……
他再一次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对方和刚刚没什么区别,只是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前所未见。
硬骨头他折断过,疯子他清理过。但这人不同————能在枪口下平静闭眼,能为一条自设的原则徒增麻烦。
他用于试探的止痛片,不仅得到了他预想中的那句嘲讽,还得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饼干和糖。
这不可能是策略,不可能是关心讨好,也不可能是服软屈从的示意,他相信要是他给这个人机会,对方依旧会杀了自己,就像他今天试图杀了对方一样。
那不是他们两个之间该有的对话。
对方看到了,对方察觉到了意图,对方把那个『弱点』包裹成一种日常的伪装,又推了回来。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不适。
——『我做完了我的事,下一步棋怎么走,是你的事了,黑泽。』
这是在划界。
线这边是对方的规则,线那边是他的领域。不越界,不控制,哪怕下一步是死。
虽然控制不住对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刚刚说出的那一番话————
不算恶心。
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车拐进车库。
那是一种对等。
不是力量或地位的对等,而是人格上将彼此视为独立意志的承认。
这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我也想弄死你,可是我看到了这件事情,基于最基本的认知,我提一句,接不接受,随便你。
所以转头就能在他的车上睡过去。
因为在那套诡异的逻辑里,『黑泽阵可能杀了他』和 『黑泽阵是个可能胃痛的人』,以及『目前在黑泽阵的车上是安全的』 ,是几件可以分开看待、互不矛盾的事实。
车辆已经快要驶进停车位,那个词汇被他从快被泯灭深处碾了出来。
……一种干净。
下颚线紧绷一瞬,像是被什么不洁的污渍沾染上。
尊重?谈不上,但是确实……不算恶心。
而且,同样不受药物的控制。
又为什么回来?
就为一句『看组织不爽』?为一句轻飘飘的不爽,交出身份、自由、尊严、命?
代价远超目的,幼稚得可笑。
那晚明明已逃出去,随便制造混乱就能永远消失,却又折返,带着一身濒死的病和伤,简直像某种执念。
嗤。
罢了。
虽然不可控,但诚意不假。留着命,看看能干出来什么。
世界上哪有什么真实的人,最真实的只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至于那点干净?
绿眸中是明显的冷寂。
不过是另外一种不可控的因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