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
他被这人算计了。
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以他未能察觉到方式。
被无意识调控的阴冷感交织成一种莫名的戾气。
目光扫过面前人因为些许疼痛而抿紧的唇线,手上枪支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再次加重,骤然向更深、更刁钻的角度碾入。
竹取无尘下颚线有一瞬明显地紧绷,锐痛钻心一样传上来,差点把人给气笑了。
他大爷的黑泽阵,怎么可以这么难搞。
不就是顺势而为算计他了一把吗?难道不是黑泽阵先出手,他才顺水推舟的吗?他不也被整得半死不活地从那里跑出来吗?不至于吧。
不至于吧!
啊对,他们俩就在这里架住了,他越分析,越坦诚,说出来的实话越多,黑泽阵就越生气,早晚那个人得把那一枪开出来,然后他才刚从洛洛溪那里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要滚回去了。
到时候那孩子又要拿那种仿佛看易碎品一样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了。
那他怎么办嘛!
青年真情实感地再次叹了口气,看着上方那边煞白的光晕,缓缓道:“真的很痛的,大人。”
语气中带了点认命:“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里没有了之前的分析、挑衅或算计,只剩下一个在对方面前,终于感到棘手、不知如何是好的俘虏的疑问。
黑泽阵俯视着面前人,绿瞳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嗤。”
一声嗤笑从那片白光后传来。
紧接着,抵在背脊处带来持续尖锐痛楚的枪口缓缓松开来。
不等青年有喘息的时间,那柄枪口迅速移动,再一次死抵在了他的后脑正中,刚刚抬起一点的头颅,重新被压回桌面。另一只扣住他双腕的手,力道未减分毫,确保人依然被牢牢固定在桌上。
“我想让你怎么办?”黑泽阵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恢复了先前的慢斯条理,“很简单,接着回答我的问题。”
竹取无尘再次叹了口气,只能蹭着桌面点了点头。
“组织里还有没有你的同僚?”
“我不知道,”他答得顺从而平静,灯光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我也不想知道,没问过。”
“你还拿到了什么东西?”对方继续问,枪口在后脑上施加着稳定的压力。
青年沉默了两秒,接着答道:“如果我是您,大人,我现在会去考虑怎么把编号为04、021、022、039的THK药物研发基地的情报泄露的锅扣在朗姆派的人头上。”
“因为,那些地方的核心人员名单、实验数据的物理地址以及备用地址,还有安防漏洞,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交给公安了。”
“在我暴露之前,这些地方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你们现在去准备转移……晚了。”
话音落下,他能感觉到后脑勺上的枪口微微一顿。
然后,杀手的话语从上方一字一字地落下:
“你这个卧底搜查官,当得还真是成功。”
“对啊,成功。”竹取无尘扯了下嘴角,自嘲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被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追着要灭口了,不是吗?”
审问的话语仍然未停:“解药,除了你,你还拿给谁吃了?”
“…我就只知道Eady Thomas,”他依旧盯着那片煞白光亮,刺得眼睛都有开始发酸,生理性的泪水开始不断汇聚,“结果又是一个恩将仇报的。”
“那天你在美国拿到的Banana Fish的药物资料?”
他叹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答道:
“我真的拿给FBI了,”
“不过是修改过的那份,没有人知道你的事情。”
黑泽阵蹙着眉,审视着面前人的侧脸,那双黑瞳在光线下紧缩,但是明显带着一如往常的平静。
这些的回答不可能全是真话。
真话与谎言交织,虚虚实实,本就是最高明的审讯反制技巧。而眼前这人,在之前种种事件中展现的审讯与反审讯素养,绝非寻常。
他黑泽阵同样精通于这些技巧,他分辨得出哪些是经过验证的信息,哪些是模糊的推诿,哪些又是刻意引导的结论。
不过,也差不多够了。
哪怕再假,再算计,那天夜里这个人的病态是真的,能让在THK的药效下说假话的人难受成那个样子,他在警视厅的医疗监护室里绝对不好过。同样的,这人签下的罪状,这人脖子上戴着的东西,这些,都是无法用『不在意』就轻易抹去的真实。
这些包裹着乱七八糟的信息递出来的些许扭曲的合作意向,和相同的目的,也都是真的。
这个莫名清晰的结论又让杀手感到了些许恶心。
继续僵持,除了消耗彼此本就不存在的耐心,毫无益处。
但就这样轻易放过,让他重新坐回那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姿态?
啧。
绿瞳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竹取无尘等待他下一个问题或命令,身体因长时间压制而略显僵硬的时候,黑泽阵反扣住青年双腕的手骤然发力,就着反剪的姿势,把那人的右手腕关节朝着一个反向的、令人牙酸的角度狠戾地一掰。
“咔。”
一声韧带与骨骼被拉扯到极限的脆响。
“唔…额!”
毫无征兆的巨痛拉着闷哼从喉咙间中漏出,又被人尽数吞咽了下去,只留下一声颤抖着逐渐听不见的尾音。
撕裂着的痛意从手腕处炸开,疼痛跳动在每一处痉挛的肌肉,本就因为长时间压制而些许发麻刺痛的整只手臂都被这充斥着技巧的一扭带得生生要错位。
疼痛连着身体的神经,比意识的速度更快,整个上半身迅速不受控地出现了将将要弓起着发抖的状态,被人强行压下,死死按住在了桌面,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受到惊吓后的微微一颤。
完全占据着视野的白光里一下一下泛着黑点。
痛。
故意的,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明明知道他是右利手还直接掰他的右手,太过分了,太恶劣了。
腕骨可能已经将将快要撑破皮肤,好巧,真是太巧了,他也喜欢用这一招———又痛,又好复原。
青年将脸侧压在桌面上,急促地喘息了几次,又缓缓调整了下来,呼出的水汽在桌面凝成一小团白雾,冷汗些许不受控地从后颈流下。
黑泽阵看着面前人一下苍白下来的面色,松开了手,所有的钳制在这一连串的反应后被撤下。
竹取无尘缓了半晌,稍微闭了下眼,借着尚且完好,只有些许发麻刺痛的左手把自己撑着站起来,捂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蜷缩着蹲下了身,额头抵在膝盖上,试图找一个支撑点,放置无处安放疼痛。
他没看向自己些许肿胀变形的腕处,左手熟练地按上了受伤处,指尖精准地卡住骨骼错位的边缘,反向朝着一个精确的角度,迅速使力一送。
“咔。”
脆响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痛感再次响起,比受伤时更短促,错位的关节被一下精准推回,仿佛已经练习过上百次。
整个人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剧痛的高峰迅速滑过,滚烫的酸胀与钝痛依旧停留在原位,血液带着温度开始拂过指尖,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着的姿态,缓缓哑声开口:
“黑泽阵……”
视野由于刚刚被强光照射,色彩在扭曲着跳跃。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闷地从臂弯里传了出来。
“这一下真的很痛的…”
黑泽阵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冷眼俯视着对方。他当然知道这一下会有多痛,足以让未经训练的人瞬间失去战斗力,痛得整个人惨叫出声痛哭流涕,但是———
这一切反应,都精确地控制在一个范围内,没有崩溃,没有失态,甚至连那声『很痛』的控诉,语调里都是算计过的清晰的示弱意味。
不是不痛,是太能忍了,忍得近乎是游刃有余。
他合理怀疑之前那一声闷哼也是被计算过之后才漏出来的。
嗤。
男人沉默地看着面前人流畅的动作,冷笑一声,带着肯定的了然以及讥诮,吐出几个字:
“别演了。”
“我快吐了。”
蹲伏在地上的人明显一滞。
………唉?
不是,到底为什么又被发现了啊!
他演技真的有这么差吗?不对吧?
“哈。”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被刻意演绎出来的示弱假象。
青年依旧捂着手腕,那手腕上明显是一大片淤紫肿胀的痕迹,明显显示着刚刚受到力道不算轻,但是刚刚有些发颤而绵长呼吸一下彻底消失,他抬头,面上是明显的笑意,眉眼弯弯地对向那人泛着冷的视线:
“被你发现啦,大人。”
他站起身,顺势甩了甩仿佛仍残留痛感的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胀痛的双肩,笑道:“让您消消气而已,不过看起来效果不佳?”
黑泽阵看着面前人瞬间切换的样子,额间的青筋跳了跳,懒得评价面前人过于做作的演技,直接下令道:“回去坐着。”
竹取无尘挑了挑眉,稍微收敛了一下脸上些许过分的笑容,也懒得再维持刻意营造出的松弛或者脆弱,依言坐回沙发,双手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落放回最开始的两侧。
“你还想问点什么呢?”他眨眨眼,看向对面的人。
台灯的光束已经不再直直打向他,被调整着投向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亮出一束光带。
男人的视线扫过了对面不再刻意的坐姿,靠回了身后的桌沿,手中的伯/莱/塔被放回桌面,伸手从一边的烟盒中抽出一只香烟,含在唇间。
火苗“咔哒”一声从打火机里蹿出,充当了房间里难得的暖光。
灰白的烟雾团团散开,悄无声息地朝着沙发的方向弥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