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无尘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袖口,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他抬起手,利落地把袖口向上卷了两折,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然后将双手放在身侧,整个人卸了力道,安安分分地坐在沙发里看向对方,演绎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
黑泽阵对他的配合未予置评,只是冷声道:
“如果接下来你敢有任何的动作,你应该猜得到你自己的下场。”
“如您所愿,大人。”青年微微一笑,“我一直很听话。”
男人明显带着生理性的厌恶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并未理睬面前人恶心的言语。
放在一侧的台灯被男人直接转了过去,所有的光亮尽数打在面前人的脸上,那双黑瞳被冷白的光刺得缩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带着笑意看向他。
黑泽阵拿过一旁的伯/莱/塔,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用指尖缓慢地摩挲过枪身,然后才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他停在了沙发前,距离近到足以让他完全俯视深陷在皮革沙发中的人影。台灯冷白的光从他身后刺来,影子半数覆盖在对方上。
“从高桥辉那件事开始说。”
竹取无尘闻言,笑意在光亮中深了些,他毫不掩饰地仰着头,忽略了那人手中正在被把玩着的枪械,迎上对面的视线:
“这件事啊……”
他冷笑一声。
“公安的救援任务,说高桥辉被你们软禁,要我把他救出来,高桥光雄催得急,上面那帮废物不给我批武器,我就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
“比如我把普拉米亚引了过去,利用她引发混乱,炸了基地,比如……”
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地眯了下眼,顺从的语气中带着承认些许小聪明的赧然:
“不好意思,比如利用你,我知道了高桥辉的具体位置。”
“不过结尾皆大欢喜,我救了人,朗姆的计划被破坏,你的地位获得了些许的提升,不是吗?”
“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个人反手把我卖了,”青年歪了歪头,“我认栽。”
黑泽阵的目光未曾离开分毫,指节明显从枪身滑向了扳机护圈处,第二个问题带着冷意响起:
“019实验基地那件事,解释。”
青年眨眨眼,听着对方提出的意料之中的问题,整个人更往沙发里陷了些许,接着故作乖巧地回答:
“你应该已经审过Eady Thomas(波特酒)了,那天是我要杀苏格兰,阻止组织暗杀中岛本木,结果直接撞上了他,我的任务暴露了,为了堵住他的嘴,我只好和他做了个交易。”
黑泽阵又径直走上前了两步,几乎贴在了沙发边缘,压迫感更甚,阴影直直笼罩了沙发上悠悠闲闲的人。
“交易?”那把伯/莱/塔下垂着,枪口却直直指着对面人的膝盖处,威胁的意味昭然若揭,“就是你把他丢到维洛的实验基地,你把解药弄出来拿给他?”
声音开始越发低沉起来。
竹取无尘再一次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望着几乎遮挡住光线的身影,随意地扫了一眼指着自己的枪口,缓缓点了点头:
“推测得完全正确,大人。”
承认得干脆利落。
男人的眼眸眯起,杀意些许弥漫:“你给他注射的东西?”
“当然不是AMS008。”
竹取无尘彻底不再掩饰自己知晓的这些机密代号。
“是我把SPL001交给了公安,那个东西是公安技术科的特产,根据SPL001仿制的、缓释抑制剂。”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您的注意力貌似在017基地爆炸的那件事上。”
“那个爆炸,”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做出来的。”
“是我做出来的,那又怎么样呢?”
青年盯着对方耸了耸肩,毫无悔意道:
“目的很简单,制造足够的混乱,转移您的注意力,方便我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黑泽阵没有立刻接话,下颚线紧绷了一瞬,目光落在了那人明显上扬的嘴角上。
“你拿到解药了。”声音比刚才更平,几乎没有起伏,却是一个字一个字一样砸了下来。
“当然。”
青年的笑意中几乎带上了点天真烂漫的味道,在这个氛围里显得些许诡异:“我不仅拿到了,不仅把维洛和Eady Thomas送给了公安,我还是第一个试吃的,效果不错。”
“不好意思,那天在审讯室里把你骗过去了。”
黑泽阵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不可查地收拢了一瞬,手背上隐隐可见青筋凸起,但人却没有动,只是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句挑衅只是无关痛痒:
“你第一次拿到的那份Banana fish的药物资料?”
竹取无尘仰了下头,想起了那份写着小白鼠实验的东西,再次耸了下肩:“告诉你也没关系。”
“自然是挑挑拣拣,被我送回了我的老东家,不过放心,关于大人您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黑泽阵:“艾尔和玛克白兰地?”
竹取:“反正我们两个都看他不爽,杀了他,顺便帮那位记者报个仇,很合理吧?”
男人微微颔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名字,一个处于最关键节点的名字:
“干邑?”
沙发上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眉尾轻挑。
“哦呀哦呀。”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忽然从深陷的沙发里坐直,直接迎着对面的杀意,主动拉近了距离。
但是那双刚刚卷起袖子、展示过手腕的手,此刻依旧卸力放在身侧,没有紧握,没有抬起,明明腕处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被一种无形而比实体镣铐更牢固的东西,牢牢束缚在了那里。
他微微前倾:“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是投名状,”竹取无尘抬头看着对方,字眼清晰明确,“是我给你递出的,第一份投名状。”
“是我利用他,把我自己送进了审讯室,是我利用你们对药物的信任,演绎出了一份完美的舞台,他是我用来告诉所有人———尤其是你———我被药物控制得很好,你们可以打消对我的顾虑,你们可以信任我,因为我就是一把被好好控制的、好用的、不会背叛的、贪生怕死的、锋利的刀、而已。”
面上的笑容更加明亮,那双手在身侧依旧静止不动:
“事实就是这样,我的计划很成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