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代表着警示的对话框弹出,电脑屏幕面前的人随意扫了一眼,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Enter键。
确认。
清空。
“好啦!”
竹取无尘放松着伸了个懒腰,向后靠进了沙发里,看着一边一脸苦兮兮的人,调侃道:
“这是防止他们警视厅的人再来抓我,又不是说删了档案我就真成珀洛塞可了。”
没了这些信息,那帮人想抓他还就有点困难了。
“放轻松,洛大人,”他语气轻快,笑意里透出一种洞悉对方担忧的了然,“这顶多算删除一个角色存档而已,玩游戏的人不还在这里坐着的吗?”
洛洛溪根本不搭理面前人的没心没肺,只是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然后呢?”
“然后?”青年眨眨眼,把手机从一边链接着电脑的数据线上取下,刚刚他同样给这部手机安装了防追踪和一键格式化的装置。
他晃了晃手机:“借你的电话,给我的救命恩人道声谢。”
洛洛溪立刻又蹙了下眉。
这人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救命恩人?
但是竹取无尘不解释,只是笑着用那只没有存着对方号码的手机径直打了过去,仿佛号码早就烂熟于心。
电话很快被接通,不过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平静的、带着试探的底噪。
竹取无尘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带着某种已然确认的了然:
“那天在仓库,是你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或许是轻笑,或许只是调整了一下持电话的姿势。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随即响起,带着男人的冷静克制:“你猜到了。”
“这很好猜,赤井。”青年随意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我跑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附近没有什么适合的狙击点,那种精度,那种距离,那种风格…”
“只有你。”
如果是诸伏景光的话,他应该会先瞄那个人持枪的手才对————就像他当时直接在直升机上直接击中了普拉米亚拿着手榴弹的左臂一样。
而赤井秀一明显更直接且高效。
当然,没有说诸伏景光不高效的意思,那个人的周密和精准,是另一种维度上的高效。
也没有说赤井秀一不谨慎的意思,这个人对风险的精准判断,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谨慎。
竹取无尘在脑海里下意识给两位狙击手朋友端了下水。
都是朋友,都是朋友,感觉这俩人应该挺合得来的。
不过两名狙击手凑一块能做什么任务啊?一个负责瞄左眼,一个负责瞄右眼?你打右脑,我打左脑?
不太对吧?
这略显无厘头的画面让他莫名嘴角上扬了一瞬,随即又很快被他轻咳散开。
还有正事。
“谢谢,”竹取无尘接着道,字眼清晰,褪去了之前的随意,但也谈不上多么沉重,“欠了你个大的。”
这次对面明显传来一声低笑。
“不必,”男人回应得很快,带着干净利落,“我们扯平了。”
青年垂了下眸,同样笑了一声:“好。”
“还有一件事。”
“我要说的这件事,你千万别害怕。”
对面那头沉默了一瞬,竹取无尘感觉那边应该是要发送一个问号出来。
“?”
看吧,问号。
笑死,这个人也好好玩。
竹取无尘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种近乎汇报的寻常口吻公布道:“通知你一下,我叛逃了,从日本公安,正式地、彻底地、叛逃了,档案都删除的那种。”
“黑麦,我们过两天组织里见。”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呼吸忽然顿住的杂音。
“………???”
“噗呲……”一声没能完全憋住的漏气轻笑,从电话这头传了过去。
“…咳…咳咳,抱歉,”竹取无尘似乎都能想象出对面的男人开始微微眯起眼的样子,“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竹取无尘的语气收敛了之前的调侃,变得清晰而正式,“没有你那几枪,这个计划当场就失败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有你那边的情报我会直接给你,这个电话还麻烦你别反向联系。”
赤井秀一那边又静默了两秒,仿佛是在思量些什么,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是以前的沉稳:“你要扮成黑警回来?”
“扮成……”青年微微一笑,“差不多吧。”
“你的处境不会好过,”赤井秀一的声音平稳地陈述着事实,“只会比以前更差,更危险,更孤立,为什么?”
为什么在已经脱身之后,又要以一种更不堪、更容易被攻击的方式回去?
明明好好待在警视厅公安部也可以在外面攻破组织。
竹取无尘抬眼,窗外的月光已经尽数被云层遮挡,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有我的理由,赤井。”
没有解释,只是给出了这个简单的陈述,因为理由可能沉重到无法言说,可能复杂到无从梳理。
浓黑的夜里,勉强可见远处蜿蜒着的小路。
电话那头,赤井秀一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一次,是理解后的确认。
“明白。”
“珀洛塞可。”
202
电话在那声代号之后被挂断,竹取无尘拿着那只手机,坐回了一边的沙发里,眼神中只有化不开的思虑。
洛洛溪明显觉察到了一边人的问题:“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他在想这件事该怎么给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讲。
『还是说,这些事不止是你一个人做成的,你在警察厅里的同僚、你在警视厅里的同僚、你的联络人……他们、是你的共谋吗?』
『你想让他们成为你的共谋吗?』
很常见的、很阴险的威胁。
这是明着告诉他:
如果他不独自认下所有罪名,他们就有理由、也有能力,将调查矛头指向他的联络体系,包括降谷零、诸伏景光以及所有与他有过合规接触的同僚,指控他们是他『涉黑』的共谋或保护伞。
而现在,他跑了,警视厅警察厅难免不往那两个人那边查,甚至会防着他们两个。
就算降谷零他们真的觉察到了不对,要去调查他的资料,应该也只会得到一份含糊其辞的东西。
把所有事情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唉!对!我竹取无尘嘎巴一下把走私药物的高桥辉杀了,逃回警视厅后嘎巴一下被逮捕了,嘎巴一下被刑讯威胁认罪,又……嘎巴一下……和琴酒……跑了?
这合适…吗?
太奇怪了吧。
告诉他们,他们怎么办?
依法上报?把他竹取无尘扔回监狱里等死?然后更进一步地保护高桥家的脸面?
不对。
知情不报?那他们就从正义的警察,变成了包庇杀人犯、叛逃者的共犯。
这是玷污他们的信仰。
这个也不对。
他们内心的立场不能够被他给摧毁了。
竹取无尘再次打开手机,给另外两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发去了同样的两条短信。
203
【手机通讯】: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好好接着当个公安警察,对不起,接下来可能要欺骗你们。
【手机通讯】: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我不会把你们供出来。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发出去。
『谢谢你们。』
一簇小小的、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颤抖着跳动的———
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