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代替尚未说出口的字符,不像笑,反而是像一声近似于崩溃的喘息。
指尖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他试图吸气调整抑制住开始崩塌的前兆,却毫无用处,气流更加短促了起来,一直强行撑着的躯壳裂开一道缝隙。
一侧原本已经平稳下来的监护仪提示音又开始走向混乱。
带着泣音的喘息漏了出来,先是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急促的呼气都扯着伤口,也许是疼痛所致,那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来。
不是哭泣,也没有眼泪,仿佛溺水者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支撑后最原本的颤抖。
寒意裹着人,他下意识想蜷缩在一边,可微微一动的瞬间,左手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又再次撞上了护栏。
“铛。”
声响不大,在病房里却格外清晰,不算明显的企图被直接牢牢钉死在原地,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幼稚而可笑起来。
他整个人一滞,动作停在半空———也许是因为禁锢太多,根本没什么幅度,所以也根本不太看得出来这短短的一滞。
“我知道了。”
青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彻彻底底低哑了下去。
森川浩介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声身响的来源,他看见了对方手腕在触及手铐的一瞬间,身体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以及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空白和荒凉。
他直属于警察厅警备部,他当然清楚这份案件的真实状况,他当然清楚每一个深夜里传过来的那一份又一份药物相关情况和交易信息均出自这个人之手。
而现在,这些贡献,正在这里被一笔一画地修改为个人贪/腐的罪证。
无人知晓。
声音传不出去。
上面的压力和默许织成了一张大网,一张他们都没有办法挣脱的网———而网的中央,需要一个罪犯,至于这个罪犯在昨天是谁,那不重要。
这个人没有利用价值了,这个人被放弃了,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也没有办法。”
男人走上前,把笔放在了竹取无尘的右手边,确保对方尽管被铐住也可以自主拿起笔,签下那一份尽是谎言的罪状纸。
刚刚那些许的心寒转瞬即逝,他需要往上走,他不想和这个人变成一个下场。
同情是危险的,认可功劳是愚蠢的。
那份文件同样被翻开至末尾,被推至竹取无尘手边。
最后的布置已经完成,棋局走到了末尾,对方败局已定。
“确认无误之后就签了吧,对我们都好。”
竹取无尘刻意地低着头,发丝半遮住了双眼,让站在他身侧的人看不清楚真实的想法。
指尖被同样刻意地以颤抖的姿态够住了笔,并没有拿好,反而是虚虚圈住,平时拿枪极其稳的手现在仿佛拿不住一只轻飘飘的黑色中性笔。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森川浩介,那人的心声在刚刚已经尽数进入了自己的耳朵里。
嘻嘻。
自己的演技真不错。
———你看森川浩介的态度都直接变成这样了!他就说不是他演技的问题,绝对是琴酒的欣赏水平有问题!
不合时宜的笑意几乎要冲破现在绝望而破碎的假象,被人迅速赶紧压制了下去。
现在不能笑,不然就要从心灰意冷变成失心疯了。
嗯,保持住,演技真的很不错。
不过………
当竹取无尘拿着笔,目光又落在文件上那一行又一行的黑白字眼上时,一些真实的情感不受控地悄然流露出。
名字前面跟着的确实是『嫌疑人』三个字了。
确实不适合当公安警察啊。
他垂着眸,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回去的路……吗?
诸伏景光说错了,对他竹取无尘而言,就是错的。
这一笔下去,身后的路就彻底毁了。
感觉有点对不起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他们两个,明明说好了好好当个公安警察的。
希望到时候别吓到他们。
真是……对不起啊。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