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因为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而更加的分明，残留的麻醉效果已经被彻底驱散，腹腔内持续着的灼热撕裂感和浑身的冷意相互拉扯割裂，模糊混沌的逃避空间被剥夺，只能清晰明了地感知着身体上的一切。

竹取无尘垂着眼，脖颈间明显可以看见有冷汗流淌下，面色却没什么变化。他依旧扯着那抹嘲讽的笑容，近乎无声地缓缓呵出一口气，仰靠在床头。

说着是流程，其实不过就是单纯的威胁———现在被注射的只是一只兴奋剂，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开出来什么药剂盲盒。

“直接说吧，你们需要我认什么罪？”

青年歪过头，发丝垂落在身后靠着的床面，盯着一边的理事官，声线平稳，没带着一丝颤抖。

“或者说…”

“高桥光雄，想让我认什么罪？”

语句直截了当地撕破了那句依法讯问的虚伪表象，正在整理医疗器械的医护人员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转身开锁走出，逃离这个权力的风暴中心。

竹取无尘敏锐地察觉到监控摄像头被关闭了。

森川浩介起身站在青年的床边，眉头紧皱。他设想过这人会抵抗、会否认、甚至会在生理和心理的双向压迫下崩溃，却完全没料到这人会醒来之后坦然面对了面前的所有状况。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对高桥辉下手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状况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人又掌握了多少信息量？高桥光雄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的可不是一位会以权谋私的政客。

他又接着打量起面前人没什么血色的面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什么疲惫，只有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

“你最好认清你现在的状况，竹取君。”男人把文件放在了一旁，从身侧抽出一根黑色警棍在手上把玩着。

“你躺在警视厅管辖的医疗看守所里，腹部中枪，被指控杀人。”

那根警棍被人轻轻抵靠在了病床的金属栏杆上，正好在竹取无尘那只被铐住的左手附近。

“你在卧底搜查期间，并未恪尽职守。相反，你滥用职务赋予的行动权限与信息优势，暗中进行非法药品交易以牟取大量私利。”

“高桥辉先生在其被软禁期间，偶然发现了你与涉黑组织之间存在非常规资金与货物往来。出于避免个人非法行径暴露的目的，你身为警视厅公安部公安警察，利用违规手段将由警察厅统筹的救援任务转移到自己名下，主导了那次救援行动。”

声音在这里略微一顿，男人开始满意地欣赏起竹取无尘开始蹙起的眉头。

“但是你主导的那次所谓的救援，并非为了履行职责，而是为了第一时间控制证人、消除证据，并将调查方向引导至对你有利的叙事之中。将他移交警方，实则是为了将潜在威胁置于明处，方便后续应对。这一切，根本目的都是为了转移视线、掩盖你自身涉黑的实质问题。”

“然而，高桥先生并未停止追查。他凭借自身在医药界的人脉与资源，逐步触及核心，并最终确认了你公安警察的真实身份。”

警棍无声地压了压床垫。

“但他没有选择向警方举报，因为他怀疑你背后可能有系统内部的保护网，担心举报无果反遭报复。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直接向你当时所卧底的犯罪组织泄露了你的公安警察身份，意图借涉黑集团之手逼迫你撤离，至少使你无法继续利用职权之便进行非法交易。”

“可惜，他低估了你的警觉与狠戾。你迅速察觉了信息泄露的源头，并在一次偶然遭遇中，出于彻底掩盖自身走私罪行与公安警察身份被泄露后泄愤的双重动机，你对他实施了灭口。”

“我说的对吗，竹取君？”

竹取无尘垂着眸，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想什么，没有回复对方的话。

森川浩介把伸缩警棍“欻”一声甩出———

“铛铛！”

棍身狠狠地敲击在病床的金属栏杆上，声音一下子在只有仪器声响的隔离病房中炸开，吵得黑发青年耳膜一震，猛地闭了下眼，缓缓侧头看向一边的人。

“我说得对吗？”

男人对上了竹取无尘的黑瞳，那双眼睛中只能看出吞噬着一切的沉默。

森川把警棍调转方向，棍尾缓慢地抵上了青年病号服下，那处裹着纱布、受了枪伤的左上腹。

“还是说，这些事不止是你一个人做成的，你在警察厅里的同僚、你在警视厅里的同僚、你的联络人……他们、是你的共谋吗？”

“毕竟那份任务是怎么从警察厅的统筹内转到你名下的，现在还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想让他们成为你的共谋吗？”

“如果你觉得我们说得不对，我们就把这份口供按流程递上去，你在卧底期间所有接触过的人，全部列为同案审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是一个人死，是一串人一起死。”

竹取无尘沉默地看着对方，伤口处受到的压力正在一点点地加重，受创的内脏在这逐渐放大的压迫感下产生着令人作呕的钝痛，人的表情却依旧没有变化，甚至连细微的颤抖都找不出。

但一侧心电监护仪上原本还算规律的心跳轨迹骤然混乱了起来，警报声开始“滴滴”作响，扭曲波动的曲线在二人眼中暴露无遗。

竹取无尘冷淡地瞥了一眼一侧一直在发出噪音的仪器，仿佛那台正在警告着生命体征走向混乱的机器所链接检测的对象不是他。

森川浩介同样皱了下眉，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轻半分。

“很能忍，竹取君。”森川缓缓说道，声线中带了些复杂，“但是你的身体在求救。”

“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你的身体可以坚持多久、考虑你的同僚的职业生涯可以坚持多久。”

“考虑一下、同样在接受调查的桐生晴警部补可以坚持多久。”

“然后，再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