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竹取无尘嗤笑一声,“小问题而已。”
青年同样往后一靠,声音有些轻飘飘的:“不过当卧底搜查官,当着当着把自己送进监狱了…还真是…”
“真是活该。”
他又自嘲一笑。
“有些时候我还真的有点怀念我的军衔,”竹取无尘想着那面旗帜,“起码那样,桐生晴就不会被我牵扯成这个样子。”
“到头来还是把这么多人都卷进来了。”
陈无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边的人,那人垂下了眸子,黑瞳中再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再次摇摇头。
“真是………”
对不起啊。
176
直到车辆稳稳刹停在医院特殊入口,门口站着的人却只是让桐生晴遍体生寒。
消息怎么可以递交得这么快。
四名全副武装、面容陌生的警察径直围拢了车辆,两侧的车门被粗暴地拉开,没有询问,没有交流,其中二人直接探身进入车辆。
“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为首的警官亮出了证件,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已经昏迷不醒的人,“抱歉,桐生警部补,我们需要把他直接带走。”
话音落下,桐生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刚刚更僵了些许。
“你们要以什么身份带走他?”
棕发警官的右手依旧抓着那把枪支,声音发紧。
为首的警官稍微顿了一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车内的人。
“他需要接受调查,这是上面的命令,”男人平稳地回答,“你应该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桐生警部补。”
对方的视线略过她,目光直直落在竹取无尘的身上。
“高桥辉先生的死亡,和他有直接关联,他是嫌疑人。”
“………”
那个名字精准地落在桐生晴的耳边,她整个人晃动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整件事变成了没有出路的死局?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下,刚刚受伤带来的疼痛比不过那句“嫌疑人”带来的万分之一的荒诞。试图辩驳的话语卡在喉间,化成一声莫名扭曲的笑。
赤裸裸的侮辱。
男人看着面前人的反应,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副驾驶那边的人下令道:“嫌疑人移交。”
手铐被利落地扣在了昏迷的人的双手上,桐生晴下意识想拦,手伸到半空中却猛地僵住,她看着他们熟练地将人移出了车厢,被安置在一边的担架上,医用防挣脱约/束/带扣死在了那人的脚踝处,一切都井然有序而无可指摘,寒意却依旧从后脊处攀附而上。
整个过程过于地快了,没有对伤者的关切,没有对一位刚刚从枪林弹雨中把人救回来的卧底搜查官应有的尊重———只有一套标准而令人窒息的关押流程。
“他腹部中枪了,”她控制着自己的声线,看向旁边的警察,“他需要……”
“会有医生随行,”对方打断她,然后直接按着耳机,接着下令道,“走专用通道,医生和看守同时就位。”
她张了张嘴,耳鸣声嗡嗡作响,愤怒尽数被荒诞感掩盖住,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那帮搜查官面临的都是什么东西,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帮人付出了什么,他们…他们…他们……
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这帮人活该。
让竹取无尘暴露的那一枪,是他替高桥辉挡下来的————要是那一枪击中的是高桥辉,那个人根本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要是今天死在那里的是竹取无尘,高桥辉可不会被审查成这个样子。
这一切都是在为了什么啊?
身体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双手冰凉,面颊却在一阵一阵地发烫。
桐生晴走下车,目送着渐远的担架,怔愣的半晌,另外一名身着西装的监察官走向她,出示了证件。
“桐生警部补,根据纪律规程,你也需要接受调查。”
她回过神,看着自己抢来的那只枪械已经落放进证物袋,手铐同样带着冰冷贴上了她的腕间。
“失礼了,这是标准流程。”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清除掉所有混沌的思绪,不再看向那个专用通道已经合拢的金属大门,也不再试图说些什么,她跟着一侧的监察官走进执勤车,车门关闭,和身后隔绝成了两个不再相同的世界。
她望向车窗外,过于刺眼的光线令她作呕。
竹取无尘说得对,她现在得进去,然后出来,把诸伏景光保下来。
然后能帮什么、是什么。
177
【安全屋】
“人救出来了。”
降谷零看向手机里那份赤井秀一的通讯,吐出一口浊气,但是紧蹙着的眉头并未放松分毫。
“传回来的消息是说人受了伤,已经送到医院了,”他收起手机,声线被刻意放得平稳,“Hiro,你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
“组织那边从波特酒口中获得的口供是…珀洛塞可那场行动是为了除掉你,所以你没有暴露。”
诸伏景光站在安全屋紧闭着的窗前,手指将厚重的窗帘轻轻拉开一小道缝隙,看着冷清的街景,听到降谷零的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低身应答着,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死里逃脱的庆幸,“那就好……”
是中岛本木那件事情才让竹取无尘和Eady Thomas(波特酒)合作的——他是为了保下他。
无形之中的一切都在把那个人往风暴的中心推去。
一丝极淡的自责漫上心头,他知道这并不能尽数怪罪自己,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主因,卧底搜查官这一行本来就变数横生,稍微走错一步,就是不可挽回的深渊。
但是他依旧无法避免地触碰到那个念头———如果他当时更换策略,如果他当时考虑得更多一些……如果……只是如果……
降谷零看穿了自家幼驯染这短暂的沉默,他摇了摇头:“Hiro,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诸伏景光的反应很快,他轻轻地朝着对方笑了一下,“我知道。”
“所以接下来,”他看着降谷零那双蓝灰色的瞳孔,蓝眸的温和中带上了一份更加明显的坚定,“我会比之前更加谨慎。”
“我不会让他付出的代价白费。”
那个人一暴露,反向的作用力直接把他往更深处推了一把,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很大概率会成为组织里比较受信任的人。
“不过他的伤……”诸伏景光又蹙了下眉,“既然是从第三方传来的消息,就代表那个人绝对又受了不算轻的伤。”
“等窗口期过了,就可以抽空去看看了。”
降谷零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
“黑田理事官已经着手开始查警察厅这次内部的状况,在查清带走Eady Thomas的那帮人的势力之前,我们谁都不能真正放松。”
Enter键被按下,降谷零站起身,走去诸伏景光的身边,同样从窗帘的缝隙中扫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那名相识不到一年、却已经数次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相互照应的同僚突然暴露的事实依旧沉沉地压在心底。
“再等等吧。”
诸伏景光轻点了下头。
起码是把人救出来了,起码那个人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也许不用过多久,那个人就会走向他们共同期望的、那个平淡的日常。
但是窗外有些过于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