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这么多坏事,竟还敢如此迫切地在神女面前要个名分吗?真是贪得无厌。
郁安淮对她的无声指控浑然不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
他贱兮兮地模仿着她生气时说话的语气,“你利用我!真是令人作呕!”
白落烟:“……”
他几岁了?就这还万人之上的大祝司呢,真是幼稚死了。
“如何,如今擘两分星,知道是错怪我了吧。”郁安淮下颌微扬,脖颈拗出一个骄傲的线,“想好要怎么补偿我了吗?”
见白落烟不语,他笑意更深,紫色眸子流光溢彩,压低声音蛊惑道,“想不到也无妨……让我亲一口,只亲一小口,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如何啊?”
然而,结果不错是真,欺瞒利用却也是真。
白落烟可真没觉得冤了他,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这里混闹的。
她面无表情凝视着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快答应我”的脸看了半晌,忽而抬手用力在他眼前一挥。
郁安淮下意识猛地闭上双眼,长睫压得低低的。他闭目等了良久,预期中那带着风声巴掌迟迟也没落下来。
他喉头不自觉上下滚了一滚,小心翼翼微睁开一只眼睛,偷觑她脸色,正撞进白落烟那早已漾开的笑容里去。
白落烟没想真打他,只是不爽他那太过得意的模样,吓唬他一下罢了。
瞧,别看说得颠倒黑白冠冕堂皇,他自己这不也是心虚得很吗。
只是如此一来,倒是被他那理亏又讨好试探的模样逗笑了,心里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神女在上,这可是大祝司啊,是白玉京至高无上人人仰望的神王。
几日之前,她还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谁能料想到那阴鸷暴戾喜怒不定的上位者也会有今天这副笨拙可爱的小模样?
“怕什么,不是说错怪你了吗?”白落烟本就没想着欺负他,就势拂去他面上一丝碎发。
郁安淮抿抿唇,掩饰般轻轻咳了声,眸中闪烁过被抓包的尴尬。
但他似乎没料到她能有这样的好脸色,神色多了几分受宠若惊。
她微微歪头,故意拉长了声调,些许玩味在其中, “还是说……我们英明神武的大祝司,又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亏心事,这才心虚了,嗯?”
“唔,我想一想啊。”郁安淮见了她眼里的笑意才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十分嚣张,那有恃无恐的坦诚近乎于挑衅, “当然有,有很多,很多……”
他轻柔捧起她拈着碎发的指尖,如同捧起了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
滚烫的掌心贪恋地将她的手笼住,贴到唇边来,像是想要它永远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一般。
一个小心翼翼,带着无尽渴求的吻落在她的手背。
他温热的气息在手上流连,激起细细的战栗。
白落烟没有抽回手,目光不由得飘向那被改得无比滑稽的神女雕像。
许是大殿太过空旷,一阵阵寒意自四面八方来,她有些冷了。
这一局她分明是赢了,却半点没有快意,只剩下无边的茫然。
奇怪,从前她身为没有灵脉的异类,苦苦挣扎求生,但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空寂。
静默良久,她忽然开口,仿佛是呓语,又仿佛在确认眼前这温暖的存在。
“郁淮。”
“嗯?”
“我们俩……可真该死啊。”
手背上的那灼热绵长的气息骤然一滞,旋即她落入了一个温暖不容抗拒的怀抱。
那双总是蕴藏着算计与假意的紫眸此刻正半垂着,没有素日的阴鸷,更不趾高气扬。
他凝望着她,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却只余下无声的哀伤和执拗,把她狠狠按进怀里去了。
那拥抱是近乎于卑微的虔诚,他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更汹涌的渴望。
一切争斗纷扰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外。
退去喧嚣后,天地仿佛又重归于混沌初开时的虚无,茫茫然只余下他们两个。
耳珠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被轻轻地啮噬着,又很快被湿热卷过抚平。
如同一个无关痛痒的抱怨,转瞬被无边无际的眷恋掩盖。
白落烟的身子猝然一颤,如今没有旁人在侧,她无须伪装什么,更不必克制什么。
她不想推开这个拥抱。
她轻轻把他推离少许,复又捧起他的脸颊。
她踮起足尖,在他的隐忍与不安中,主动仰起头,第一次尝到了一个没有鲜血的吻。
那总是吐出谎言和杀意的薄唇,竟也可以这样温暖柔软。
蝶羽震颤,万顷积雪自山巅倾泄而下,火星燃过滚油,无边烈火燎原之势蔓延,热烈过千万倍的回应将她淹没。
生疏的狂烈的,不掺杂任何情与欲,只有宿命羁绊般绝望的裹缠和撕扯。
飘飘然沉醉其间,她的灵台一片虚无,天地荒芜混沌苦寒,唯这点暖意落在了实处。
二人肺腑间的气息都被榨干殆尽,却谁都不肯率先分离,反而更加用力地拥紧,想把对方揉碎成齑粉,和自己融化在一处。
她的身子也渐渐暖起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白落烟从那混沌的温暖中骤然惊醒。
她忙用力推开郁安淮,回头一看,是那粉雕玉琢的孟小世子跑了进来。
孟籍慌乱扯开遮着眼睛的绸带,露出一双惊慌清澈的眼睛。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二人殷红熟透犹带晶莹的唇瓣上停留哪怕一瞬,而是越过了他们,直勾勾望向那被毁坏的神女像。
孟籍脸上血色退尽,被什么抽走了神魂般缓缓跪倒在地。
白落烟:“……”
糟糕,她空荡荡的良心又开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