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好嘛,”沈元昭叹气,对面前这个死脑袋一根筋的家伙认输,“以后你做君子大将军,我做恣睢大佞臣。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谋逆罪被下了狱、要杀头了,策之,你可千万别为我求情。”
沈元昭捂住脑袋:“哎,策之!你为什么又打我?”
楚策之收回书:“平天下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你偏要选这条歪路,行事乖张、出言不逊,合该被打。”
这样一挨,就挨到了严冬。
“你这些天,可曾悔过?”楚晏低眸看着沈元昭,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沈元昭被冷风呛着,咳着咳着,竟咳出一口血来:“不曾。”
“不知悔改。”
“那陛下说说看,臣有哪些地方是该悔的?”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臣倒不知,自己究竟欠了天下人多少。”
“背信弃义,杀父欺兄,是谓其一。罔顾人伦,屠随阳城,是谓其二。”楚晏面无表情地细数,“信陵辜氏世代侍君,你杀了辜棣棠,残害忠良,是谓其三。”
“臣还以为陛下能数出百来条臣的罪证呢。”沈元昭看上去浑不在意,只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嘲讽,说话依旧是那么漫不经心。
“这些事,历代佞臣大都是做过的,按那群尚书老头上的折子,臣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佞,这些事为何做不得?——臣自然做得出来。还有呢,陛下还想让臣悔什么?”
“你大抵是记不住你骗过朕多少次,但桩桩件件,朕都记得。”楚晏终于笑起来,“你在我九岁那年,劝皇兄从中都迁都盛京,说快到上元节了,盛京灯会盛大,游人摩肩接踵,灯火三日不息……”
他压低声音:“但是好好瞧瞧你现在是副什么样子,沈元昭。”
沈元昭被他这句搞得莫名其妙,但是不妨碍他看出来楚晏这个神经病又要发难。
果不其然。
“我朝已迁都十年有余,你从未带我去看过!十六岁那年我问你,为何言而不信。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吗,沈元昭?!”
沈元昭回答得很坦然:“忘了。”
楚晏被气得瞪他:“你甚至连记都不记得了。做不到的事就别轻易承诺!如今你已经一无所有,只有拿命来还!”
沈元昭无所谓地摆摆手:“拿命还、拿命还。陛下记得给臣上点好的断头饭,别整天择日问斩、择日问斩的,恨不得拖到臣的生辰去。”
最后,他说:“陛下,您当年是个孩子,如若和臣提及这些,臣会立刻让盛京张灯结彩,让上元节花灯会在平日也可见着,说不定还会因为忘却这件事祈求您的原谅。”
“可您如今已经是皇帝了,堂堂一国之君,二十有二了却还惦念这些无用之事,想要臣说什么呢?”沈元昭摇摇头,“您当年是个孩子,难道现在还是个孩子么?”
楚晏甩袖离开了。
沈元昭叹气,他一身沉疴病骨,能挨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准,楚晏要是再来气他几回,他说不定就吐血而亡了,都用不着上断头台。
沈元昭咽下一口血,慢吞吞地站起来。
窗外飘进来些细白的絮子,沈元昭伸手接着,一会儿便化成一滩湿润的凉。
下雪了。
他幼时最喜两季,夏冬。
如今却是喜不得的。
沈元昭中过寒毒,受不得冷,心脉损耗太过,寒毒早已入骨侵心,他能从暮春撑到这个时候已经耗尽他一生苟延残喘的本事,他再没什么力气拖下去了,他靠着被雪浸得冷潮的稻草,水泽沾湿了他的袍袖,但是他没再管了,倦倦地阖了眼。
外头的风雪好大,盛京的冬天是很难熬的,叫他禁不住怀念起江州来。
“策之,外头好冷,我不要上学堂!”
他听见一个孩子叫嚷着,声音童稚可爱。
“早课是不得不去的……”
说此话的人,年岁应该稍长一些,听上去已有沉稳之气了。
他撩开风雪,瞥见莲叶摇曳的尽头,那人温柔了一霎的眉眼。
沈元昭再也舍不得离去了,即使他从未归来,也从未再唤友呼朋。
人到了生命尽头总会心生妄念,他想在梦里再见一见那个人。
依着这一点点可怜的私心,他遂了自己毕生心愿,再没有什么介怀之事。
斯人已去,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