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清柠菀早已误入魔域深处。方才循着黑暗潜游时突遭一幽冥急流,未及反应便被卷入其中,仓皇间现出真身相抗,岂料竟被直接卷至魔王刑苍的水帘洞前。
碰巧那刑苍卧榻独酌,正兀自思量凡间何以有众人狂笑不止的蹊跷事,忽闻水帘哗然,转眼竟见灵光乍现,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赫然立于面前。
刑苍执壶的手一僵,醉眼朦胧间还道是酒意上头生出的幻象,暗笑怎会平白有个自投罗网的神仙。清冽的莲香拂面,他怔忡半晌,方知眼前景象并非虚幻,这才眯了眯眼,霎时掐动血红色魔焰,挥掌直劈向她。
鬼啸声撕碎虚空,水帘洞前的蚀渊钻四分五裂,魔焰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浓烟滚滚漫开又散尽,仙踪杳然。
“有意思。”刑苍忽的轻笑,面上半醉半醒眼底却血色流转,“不知是何方神仙,竟敢擅闯幽都!”
话音未落,水帘洞一阵异响。
他修长指节抚过壶身威严的夔龙纹,轻轻敲了敲,忽又一掌劈向洞前那已经碎成齑粉的蚀渊钻,竟无端炸出几粒红酸枣。
尘灰簌簌沾了身,隐遁之术骤然溃散,清柠菀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现身。
恰在此时,蛰伏已久忽见猎物自投罗网于是得偿所愿的长毛魔兴冲冲赶来报喜,一边高呼:“大王!就说这鱼妖心术不正——”
但见他口中大王的凌厉掌风在脚前“轰”地炸开一团魔火,笑容骤然僵住,猛地用力刹住脚步。
随之赶来的独眼魔收势不及,“砰”地撞上他后背。
长毛魔手一抖,那捆妖索上缚着的“叛逃鱼妖”登时脱手飞出,又不偏不倚,正正怼上大王的脸。
霎那间,满殿死寂。
清柠菀瞅着恢复原身的江溟一愣。
刑苍瞥见毫发无损的清柠菀一愣。
两喽啰瞅着衣袂交缠青丝相绕的鱼妖和大王,不知所措。
江溟望着身下纹丝不动噙笑的刑苍一愣,忙移开唇,面上悄然染红。他轻咳两声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寂静:“见过我主。”手臂一软又险些瘫软下去,堪堪扶住刑苍的臂弯才稳住身形。
刑苍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瓣,自软榻上慵懒起身,鎏金血红纹袍逶迤及地,其上满满当当的赤血魔晶跃动光泽,他将一缕垂落颈侧的碎发撩起,又用血玉鳞片固了固半束的墨发。再往上是醉酒后妖异的猩红魔瞳,不知是不是一身赤色的缘故,竟衬得耳尖愈发红。
两喽啰见状,慌忙伏地,齐声跪拜:“参见大王!”
刑苍扫了清柠菀一眼,又睨向悄悄挪至她身侧的江溟,眸光一冷,玄靴逼近两个伏地喽啰。
“你!”刑苍突然一勾手,将长毛魔凌空抓起,“方才说什么?”
长毛魔面色煞白,喉间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往外吐:“鱼妖……妖族……江大人……他……心术诡谲……蛊惑大王……”
刑苍打断他:“是吗?我没觉得。”指尖魔气翻涌,勒得长毛魔脖颈泛起蛛网般的血纹。
“独眼……也看出来了……”长毛魔急得连连蹬腿。
独眼魔不语,只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
长毛魔只能凌空挣扎,声嘶力竭吐完话:“莫要受其蒙蔽啊大王!”
刑苍手指愈蜷愈紧,明明一瞬息可以杀死的动作,但他似在等什么,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
清柠菀敛了敛眸光,将视线移开,压下了心头不自觉涌上的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纵使拢于广袖之下的指尖早已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清冷如霜,未露半分波澜。
“我原以为你们神仙最是见不得生灵涂炭。”
刑苍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突然松手,任那长毛魔“啪嗒”坠落,倏而侧首看向清柠菀,“如今瞧来倒比我们妖魔更显得无情呢。”
清柠菀淡淡回道:“魔尊如何管教属下,本就是魔族内务,若非祸乱三界倒逆天罡之举,我仙界自是不会越俎代庖。”
“呵呵好啊,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刑苍的手中多了一道魔气。
“只是本王依稀记得,你们天族那位心善的小女尊,先前可是被恶妖骗得灵力尽失、痛不欲生。怎么那时也不见仙界来主持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