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仪式轰轰烈烈,四海皆知。
虽说只是走个流程的事情,但玄卿老儿就是不嫌繁琐,个个环节紧盯,就连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没怠慢。
譬如宾客饮的银霞露就是玄卿老儿起早贪黑,亲身上山取雪莲花、冰茉莉、冷栀子,捕取夜间最后一滴凝露与清晨第一滴朝露,又待至夕阳西下,揽了最稀缺的银色霞光熬制而成,一抿香浓郁,再抿眉色舞,三抿千愁散。冰清凉爽,最宜热天畅饮。
又譬如与天桥相连作为待客之所的水晶亭,十日前就已备至妥当,日日清扫,当天天未亮便燃了最新的熏香,铺了最艳的花瓣,洒了最美的仙气。
玄卿老儿还宴请了各路神仙,配备雪猫族最好的回礼,以雕梁画栋的雪莲车接送。遥想比雪猫族任一一场生辰宴都办的隆重热闹。
“那是得热闹,新景胜旧时,一年更比一年好啊。”玄卿老儿呵呵笑道,端端收下柳青星君千里迢迢带来的礼品。
“现如今,各方都流传着雪猫族女尊不顾个人安危远赴南海巧取灵根,又以一己之力献祭灵力、营救天界的故事。小仙们纷纷传颂,赞不绝口呢。”姜月元君品了一口银霞露,瞪大眼睛,“好啊。”赞许的神色中又泛起一丝涟漪,缓缓续道,“雪猫族可谓是后继有人了。”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
“喝这个,这个好喝。”
这方欢天喜地把盏言欢,一帘之隔,那方清柠菀倚在水晶柱上心绪澎湃,她的耳中不时响起杯盏碰撞之声与鸾鸟的天籁之音,两者交错甚比一团麻乱的绳子拧得她耳朵胀疼。
这数月,她不厌其烦地操持于各项大事小事细微事以麻痹心神,宠辱不惊泰然自若尽显女尊姿态,各仙见她都开始由衷尊称一句“女尊”,就连玄卿老儿都以为她是开窍懂得分担他的苦楚了,越想越沾沾自喜当初那番语重心长的教导起了至关作用,对她自由出入蓝白结界也睁眼闭眼不再管教了。
只有清柠菀明白不是这样的,她原以为自己早该释怀,可今日再闻此事,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复,那日的场景猝不及防冲破闸门,再次跌入脑海。
那日她明明就快拉住沐苏灵了,明明就差一点,他却忽而转身跳下,毫不犹豫。清柠菀清楚知道这是沐苏灵希望的一个结局,因为那时所有人的视角里都是女尊清柠菀杀伐果断将最后一瓣企图逃窜的灵根推入八角药坛之心,险些一并丧生。
清柠菀抿着唇,心底怅惘涌上,化为眸色中流转的碎光,她翻开掌中的小蜉蝣,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灵虫抖了抖身子,用它的小眼睛瞅了一眼,随后懒懒趴了下去。
“没心没肺的,也挺好。”她低低呢喃一声。
“好什么,这玄岩莲的云絮饼没味道,一点都不好吃。”有人靠近,带着水流汩汩的轻音,停下,半张脸忽而被阴影覆盖,清柠菀抬起头,对上男子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将背后橘红色熠熠发光的鳞片收起,只剩下头顶上一簇卷鳞,半倚上另一根水晶柱,口中叼着一条形如蚯蚓的云絮饼,闲闲瞧她。阳光洒落,在他头顶晕开一层光,将他的身影斜斜笼向她。
“喂。”他的视线落至清柠菀手心,眼中一亮,变出一颗红果举了举,“我用这个,换你的虫子。”
“不换。”清柠菀立时收手,警惕看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他见清柠菀不搭理自己,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太小气,自顾自地又往两臂的鳞片里翻了翻,掏出一筐墩在清柠菀跟前,清了清手中的灰,道:“这些总够了吧。”
“红果?”清柠菀瞥了眼满满当当一筐红果,“此乃妖族之物,一果可抵百年修为。”又翻开手心,“不过是一只小蜉蝣,你竟舍得拿红果来换。”狐疑道,“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不会。”那男子嚼了嚼云絮饼,又叼上一条,坦坦道,“我平日喜欢收藏一些亮闪闪的东西,初次见这虫子,心生喜悦罢了。”
他语气虽正派,眼神却一刻不离小蜉蝣,话间还悄悄咽了咽口水,清柠菀挑了挑眉角,笑道:“这虫子无色无味,跟你口中衔的鱼钩一样,也很不好吃哦。”
手中的小蜉蝣翻身醒了,歪头看外面。
“什么鱼钩?”江溟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云絮饼,可话已问出收不回了。
清柠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鱼衔着的,可不就是鱼钩。”打量了一下他,悠悠自语,“嗯,此鱼资质不错,倒可以考虑盘中加餐。”
果然,江溟仪态大失,忙将口中那条自制的蚯蚓状的云絮饼干啐地,摇身一变幻出所有鳞片,阳光下,鱼鳞跳跃起不同的光泽,片片精心打磨,确为罕见之艺,有的细腻如绸,有的锋利若刀,有的雕琢同浪,有的巍巍似山。他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别具一格的鳞片绽露,宛如打翻了天神的调料盘将世间所有的颜色凝聚在身上。
江溟笔直地站着,清柠菀感觉对面杵了一棵参天之树,正摇着繁密枝叶,笨拙地剪碎光影印得她满脸斑驳,他本妖本妖地拔高声调,气急败坏:“你你你可曾见过如此好看的鱼?本妖乃上等鱼种,怎可任凭亵渎!你说话如此难听……”他对清柠菀无可挑剔的容颜下不了手,随即遥手一指小蜉蝣,“与你那寒碜虫子一样,丑极!”
手中的小蜉蝣抖了抖,转了个身用屁股朝他。
清柠菀不怒,正色道:“你是妖族,竟也敢来此?”
江溟似被她突如其来的肃穆惊了一小下,顷刻间收起鳞片,又伸手掸掸头顶那簇卷鳞上不存在的灰粒,半晌才慢悠悠答:“我应邀代表神鱼族前来庆贺雪猫女尊的继任大礼,有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