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漌好像是他们的希望。

可他们又说，严漌不知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故意害死了别人种的植物。又有人说严漌藏着掖着，不肯分享种植作物的技巧秘诀。

天知道，严漌没有。

严漌会留在A区，其实也是因为A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得益于这里，他才有现在，也得益于这一切，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严漌的温和，实际上来自于他对这里所有一切的不在意。

如果这世界要毁灭，就让他毁灭。

只是严漌时常觉得可惜，他总觉得这一生里他没有为自己活过。

可你如果让他为自己活，他反倒也觉得迷茫。为自己活，又是怎么活呢？

于是黄笑笑，可能性地成为了他人生里短暂的支点，将支撑着他走去下一步。至于会走多远，能走多久，他亦不知。

严漌给黄笑笑打开车门，昨晚洗脚时，他已经检查过黄笑笑的脚，伤口已经好全，只有疤痕若隐若现。

他今天要让黄笑笑自己走路，不能惯坏了孩子。黄笑笑扶着座椅下了车，严漌牵住了她，带着她往实验大楼里走去。

实验大楼人来人往，不过这里年轻人居多，多数人行色匆匆，见到严漌大多都会轻声问好。

这些人虽然对于黄笑笑有些好奇，不过严漌算得上他们半个顶头上司，上司的事情，说到底最好还是少打听。

严漌和黄笑笑，一大一小，默默地向里边走去。

一路上，黄笑笑对于这周边的一切好奇极了，问问这个又问问那个。严漌也很是耐心，为她一一解答。

严漌今日上午来只是走个过场，现下基地里的实验基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数据分析也有人抢着去做。他昨天已经提交了外出采集的样本，所以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实验做到哪一步了，结果如何。

基地里有大量的人抢着做重复性的琐碎工作，严漌是特殊人才，不是耗材。

说来残酷，但事实如此。

严漌给黄笑笑也套上了一件他的实验服，只是衣服实在是太大了，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抱着黄笑笑。黄笑笑如果摔一跤，可能受伤且不说，还可能破坏实验器材和样本。

基地里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自己不输于严漌，虽然他们现在比不了严漌，可是如果有一天严漌不在呢？他们抢占严漌位置的第一步，就是悄然从工作上排挤他，抢走那些原本属于严漌的事情。

祸福相依，严漌清闲了不少，但隐隐有被架空的趋势。

他们尊敬，他们远离，他们畏惧，他们憎恨。

严漌包容万物，对于自己的知识技巧没有任何保留，一向是全盘交出。可有人依然觉得严漌有所保留，就连严漌的顶头上司，也总是对他有所怀疑，时常明里暗里地试探严漌，规劝他，一直都默认严漌做了那些不曾做过的事。

得也，失也。

严漌沉默地退让着，既然基地里的事情他已经做不了，那就去外边看看吧。原本在基地里有稳定工作的人，大部分都是不愿意出去的。外边危险，还充满未知。

严漌不同，也许他是希望死在外面，死在路上的。

最开始，基地里是派了人跟着严漌的。一是怕严漌死了，二是怕严漌跑了，无论是怎样的人才流失，他们都接受不了。

可这伙人耐不住严漌出去时总是没有收获，就连跟着严漌的卫兵也怨言颇多。他们觉着末日里，合该打天下闯天下才对，这个人整日只会挖挖这里的土，采采那里的草，他们跟着是毫无用武之地，纯纯的浪费资源罢了。

渐渐的，上面的领导就由着严漌去了。只强调一条，严漌不能跑路。严漌也不打算跑路，这里有最好的田，还有他在末日里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知恩图报，基地有识才之恩，他当图报。

严漌的工作比他最初来到基地时要轻松很多，在实验室时，他身边总有两三个学生跟着，在田里时，他身边也会有四五个助手帮忙。这些人都太上进了，以至于发展到后面，严漌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用嘴说，偶尔再身体力行地教学一下，帮助他们纠正些微小的错误就行。

发展到现在，严漌就像只用批阅奏折盖章的空头皇帝，于是连带着黄笑笑，也变成了个小公主。

众人昨天就从各处人脉听见了传言，百闻不如一见，黄笑笑的确冰雪可爱，如果不是没那个条件，任谁见了都会想带回来养两天玩玩的。

不过没人想到严漌会带黄笑笑来实验室，纷纷可惜自己没带些能讨好小朋友的小玩意。还有几人围着黄笑笑夸起来，有真心，有假意。

黄笑笑不习惯这样的场景，数张人脸在眼前重叠模糊，声音也从左边响到右边，各式各样的气味交叉融合。

她被吵得头脑发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不断寻觅着严漌的身影。

黄笑笑找不到，这些人站在地上，都比她高。

一张张笑着的脸，各种各样的问题，黄笑笑要被感知“砸”晕了。她低下头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用心地感受着自己的力量，她讨厌这些人。

忽然，世界重归安静，黄笑笑被插着胳肢窝抱了起来。

是严漌。

严漌没想到自己只是把黄笑笑留在这一会儿，众人就全部包围了上来。明明自己在的时候，大家都还表现得十分平淡。

“实验都做完了？数据核对了吗？”

严漌冷冷地说道，众人方作鸟兽散之状，只是依旧默默关注着这边。

他看着怀里一脸难受的黄笑笑，不免有些心疼。黄笑笑只是趴在严漌怀里，默不作声。

严漌问道：“笑笑，怎么了？你还好吗？”

黄笑笑呼出一口气，把头垂着。严漌见状，拍着黄笑笑的后背，哄孩子一般唱起了儿歌：“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

“田？”

黄笑笑听着严漌轻柔舒缓的声音，情绪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严漌果然是一个合格的种植员，知道要给不舒服的树一点“田田”。

她看着严漌的眼睛，说：“我不喜欢这里。”

黄笑笑还感受到了这里的恶意，有对她的，还有对严漌的，这里的味道很臭。严漌愣了愣，笑着贴在黄笑笑的耳边，小声说道：“我也不喜欢，我们下次不来了。好不好？”

虽然是哄小孩子的语气，可严漌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严漌被沉甸甸地压了太久，他的工作任务在他自己看来是毫无进展，众人却非要捧他。他不敢说，他内心其实是接受这个世界毁灭的，他看不到属于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