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北京的春天来得比滨城早。未名湖的冰已经完全融化,湖水在春风中泛起细细的涟漪。张茉茉站在经济学院的公告栏前,看着刚刚贴出的研究生复试名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总分第一,专业第一。
“茉茉,你太厉害了!”沈薇薇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她的肩膀,“又是第一!你这是要拿奖学金拿到手软啊!”
茉茉笑了,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她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是经济学界的泰斗陈教授,这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她心里,却有些犹豫。
“怎么了?你不高兴?”沈薇薇敏锐地察觉到了。
“没有,高兴。”茉茉收起复杂的心情,“走吧,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这还差不多!”沈薇薇笑嘻嘻地说。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等菜的时候,沈薇薇问:“你打算继续读博吗?”
“还没想好。”茉茉说,“我想先工作,积累点实践经验。”
“进外交部?”
“嗯,已经在申请了。”茉茉点头,“外交部今年招人,我递了简历,下个月考试。”
“田将军知道吗?”
“知道,他支持我。”茉茉说,“他说,做我想做的,他都会支持。”
“啧啧,真是模范男友。”沈薇薇感叹,“对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这都毕业了,该定下来了吧?”
“快了。”茉茉脸微红,“等我把工作定下来,就结婚。”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沈薇薇说了很多实习的趣事,茉茉听着,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昨晚和田臻屿的通话,他说下个月有任务,要去南海,大概三个月。这意味着,她的毕业典礼,他可能参加不了。
“想什么呢?”沈薇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茉茉回神,“薇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爱的人经常不在身边,你会怎么办?”
沈薇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说田将军?”
“嗯。”茉茉点头,“他下个月要去南海,三个月。我的毕业典礼,他可能参加不了。以后结了婚,这样的分离可能更多。我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沈薇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茉茉,这个问题你得想清楚。嫁给军人,就意味着要忍受分离,要独自承担很多。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茉茉犹豫了,“我不知道。我爱他,想和他在一起。但我也知道,军嫂不好当。”
“那你就得问问自己,爱他,是否足够让你忍受这一切。”沈薇薇说,“茉茉,我不是劝你放弃。田将军是个很好的人,对你也真心。但婚姻是现实的,不是只有爱情就够了。你得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茉茉沉默了。是啊,她得想清楚。她爱田臻屿,爱他的正直,爱他的担当,爱他对她的好。但她也爱自己的事业,爱自由,爱和爱人朝夕相处的温暖。如果选择田臻屿,就意味着要放弃一部分自我,要忍受孤独,要学会坚强。
她能吗?
晚上,田臻屿打来电话。他听出茉茉的情绪不高,问怎么了。茉茉说了自己的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田臻屿说:“茉茉,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不是你的错。”茉茉说,“臻屿,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害怕孤独,害怕承担不了军嫂的责任。”
“我明白。”田臻屿的声音很温柔,“茉茉,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无论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如果和我在一起让你不幸福,那我宁愿放手。”
“臻屿......”
“别哭。”田臻屿说,“茉茉,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因为我,放弃你的梦想,你的追求。”
茉茉的眼泪掉下来。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爱她,所以尊重她,给她自由。
“臻屿,我爱你。”茉茉哽咽着说。
“我也爱你。”田臻屿说,“所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你的决定。我等你。”
挂了电话,茉茉一夜无眠。她想起和父亲最后的对话,父亲说:“茉茉,你要找一个爱你、懂你、支持你的人。不要因为条件好就嫁,也不要因为条件差就不嫁。重要的是人,是心。”
田臻屿爱她,懂她,支持她。他尊重她的选择,支持她的追求,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这样的男人,她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但军嫂的生活......她想起大姐,大姐夫聂一远虽然忙,但至少每天回家。而田臻屿,可能一个月,几个月,甚至更久都不在家。她能忍受吗?
她想起母亲,父亲在世时,虽然工作忙,但每天都会回家。母亲常说,有丈夫在,心里就踏实。如果丈夫经常不在,心里能踏实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茉茉去图书馆,想用学习麻痹自己。但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给家里打电话,是大姐接的。
“大姐,我有事想问你。”
“你说。”
茉茉说了自己的困惑。青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茉茉,大姐不能替你做决定。但大姐可以告诉你,婚姻是什么。”
“婚姻是什么?”
“婚姻是选择,是承诺,是责任。”青杰说,“你选择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工作,他的家庭,他的一切。你承诺和他共度一生,就要准备好面对这一生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你承担起妻子的责任,就要学会坚强,学会独立,学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把家撑起来。”
茉茉静静听着。
“一远虽然不是军人,但刚结婚那会儿,店里忙,他也经常早出晚归。”青杰继续说,“我一个人带孩子,打理店面,照顾妈妈,也很累,也抱怨过。但每次看到他疲惫的样子,看到他为了这个家拼命的样子,我就不抱怨了。因为我知道,他在为我们奋斗,在为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
“大姐,你后悔吗?”
“不后悔。”青杰说得坚定,“茉茉,婚姻没有完美的。你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关键是,你得到的是不是你最想要的,失去的是不是你能承受的。如果你最想要的是和爱人朝夕相处,那可能田臻屿不适合你。但如果你最想要的是一个懂你、爱你、支持你的人,那田臻屿是最好的人选。”
茉茉的心慢慢明朗了。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朝夕相处吗?是,但不全是。她更想要的是理解,是尊重,是灵魂的契合。而这些,田臻屿都给她了。
“大姐,我懂了。”茉茉说,“谢谢你。”
“不用谢。”青杰说,“茉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大姐都支持你。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挂了电话,茉茉心里踏实了。她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晚上,她给田臻屿打电话:“臻屿,我想好了。”
“嗯,你说。”
“我要嫁给你。”茉茉说得坚定,“我要做你的妻子,做军嫂。不管多难,我都不怕。因为有你,有爱,有家,就够了。”
电话那头,田臻屿的声音有些哽咽:“茉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茉茉说,“臻屿,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分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爱。我们有爱,就什么都不怕。”
“茉茉......”田臻屿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茉茉问。
“下个月,出发前。”田臻屿说,“我回去,咱们结婚。不等了,就下个月。”
“好。”茉茉笑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茉茉站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她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一个家。
她想起父亲的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会好好过,好好爱,好好珍惜。
因为爱,是最好的选择;家,是最好的归宿。
二
四月的滨城,樱花开了。张家的老房子里,前所未有的热闹。五个女儿都回来了,带着丈夫,带着孩子。客厅里,卧室里,甚至阳台上,都摆满了各种婚礼用品。
“这个喜字贴这儿,对,就这儿。”宋薇指挥着,“青杰,你看着点航航,别让他乱跑。艺馨,你歇着,别累着。光蓓,那个箱子重,让林涛搬。家美,多森,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五个女儿,四个女婿,三个外孙,加上宋薇,十几个人在屋子里转,却忙而不乱,各司其职。因为下周末,是茉茉和田臻屿的婚礼。
“妈,您坐下歇会儿。”青杰扶母亲坐下,“都安排好了,您别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宋薇说,“茉茉最小,又是最后一个出嫁,我得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让你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提到父亲,大家都沉默了。五年了,父亲不在了,但家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大家都会想起他。
“妈,爸一定很高兴。”艺馨说,“茉茉找到了好归宿,田臻屿对她是真心的。爸在天上看着,一定笑得合不拢嘴。”
“嗯。”宋薇擦擦眼角,“我就是想,你爸要是还在,能看到茉茉出嫁,该多好。”
“爸看到了。”光蓓说,“爸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大姐出嫁,二姐出嫁,我出嫁,四姐出嫁,现在小妹出嫁,爸都看到了。他一定很高兴,很骄傲。”
“对,爸一定很高兴。”家美说。
茉茉从房间里出来,穿着婚纱,美得像仙女。婚纱是艺馨设计的,简洁大方,衬得茉茉亭亭玉立。
“真好看。”宋薇看着小女儿,眼泪又掉下来,“我的小女儿,要出嫁了。”
“妈,您别哭。”茉茉抱住母亲,“我出嫁了,还是您的女儿,还是这个家的一员。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妈知道。”宋薇擦掉眼泪,“茉茉,嫁到田家,要孝顺公婆,体贴丈夫。但也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女儿,要有骨气,有尊严。受了委屈,就回家,妈和姐姐们给你撑腰。”
“嗯,我知道。”茉茉点头。
门外传来停车的声音,田臻屿来了。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西装,挺拔英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给每个人的。
“阿姨,各位姐姐姐夫,我来接茉茉去试妆。”田臻屿礼貌地说。
“还叫阿姨?”宋薇笑。
田臻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
“哎!”宋薇高兴地应了,“去吧,早点回来,晚上在家吃饭。”
“好。”
田臻屿牵着茉茉的手,走出家门。车开动了,茉茉回头,看见母亲和姐姐们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她的眼泪掉下来。
“怎么了?”田臻屿问。
“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茉茉说,“我从小在这个家长大,有妈妈,有姐姐们。现在要嫁给你,离开这个家,心里有点难过。”
“不是离开,是多了个家。”田臻屿握住她的手,“茉茉,我会给你一个新家,一个温暖的家。但原来的家,永远都在,你随时可以回来。妈说了,以后咱们常回来,她也常去北京。两个家,都是咱们的家。”
“嗯。”茉茉靠在他肩上,“臻屿,谢谢你。”
“又说谢。”
试妆很顺利。化妆师是田母请的,很有经验,把茉茉化得更加明艳动人。试完妆,又去试了婚礼流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紧张吗?”田臻屿问。
“有点。”茉茉老实说,“臻屿,结婚后,我就要搬到北京了。工作,生活,都要重新开始。我有点怕。”
“别怕,有我在。”田臻屿说,“工作的事,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外交部那边没问题。住的地方,我父母给咱们准备了婚房,离外交部不远。生活上,我妈妈会帮你。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有家人在,什么都不用怕。”
“嗯。”茉茉点头,“臻屿,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军嫂。”
“你不用努力,做你自己就好。”田臻屿说,“我爱你,就是爱你这个人,不是要你变成什么样。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茉茉的眼睛又湿了。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打动她的心。
晚上回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饭桌上,田臻屿正式向宋薇敬酒:“妈,谢谢您把茉茉交给我。我向您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爱她,护她,让她幸福。”
“好,妈信你。”宋薇接过酒,一饮而尽,“小田,茉茉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好好过,互相体谅,互相扶持。”
“是,妈。”
那晚,姐妹几个睡在一个房间,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大床上。说着悄悄话,回忆着童年,畅想着未来。
“时间过得真快。”青杰感叹,“茉茉刚出生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划着,“现在要出嫁了。”
“大姐那时候才十岁,就会给我换尿布了。”茉茉说。
“可不是,妈忙,大姐就照顾我们。”艺馨说,“大姐最辛苦。”
“不辛苦。”青杰说,“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有出息,大姐心里高兴。”
“大姐,谢谢你。”茉茉握住大姐的手,“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傻话,都是一家人。”青杰说,“茉茉,嫁到田家,要好好的。但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受了委屈,就回家。大姐这儿,永远是你的港湾。”
“嗯。”茉茉点头。
夜深了,姐妹们陆续睡着。茉茉却睡不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在,明天会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田臻屿。他会说什么呢?一定会说:“臻屿,我把我最宝贝的小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爸,”她在心里说,“明天我就要出嫁了。您放心,臻屿对我很好,田家人对我也很好。我会幸福的,您在天上看着,一定为我高兴。”
月光温柔,像父亲的目光,慈爱,温暖。茉茉闭上眼睛,睡了。梦中,她穿着婚纱,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红毯上。红毯的那头,田臻屿在等她。
很幸福,很圆满。
三
婚礼当天,滨城最好的酒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来了很多,有张家的亲戚朋友,有田家的亲戚朋友,有军界的,有政界的,有学界的。热闹非凡。
茉茉在化妆间,由化妆师做最后的补妆。艺馨、光蓓、家美陪着她,青杰在外面招呼客人。
“紧张吗?”艺馨问。
“紧张。”茉茉说,“二姐,我的手在抖。”
“正常,我结婚时也抖。”艺馨笑,“但等你看到田臻屿,就不抖了。他会给你力量。”
正说着,田臻屿进来了。他今天穿着军装,肩章闪亮,身姿挺拔。看见茉茉,他眼睛一亮:“真美。”
茉茉脸红了:“你也很帅。”
田臻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还抖吗?”
“不抖了。”茉茉笑了。真的,看见他,心就定了。
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茉茉挽着大姐夫聂一远的手臂——父亲不在了,长姐如父,长姐夫如父——走向红毯的那头。红毯两边,是亲朋好友祝福的目光。红毯的那头,田臻屿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满是爱意。
走到田臻屿面前,聂一远把茉茉的手交给他:“臻屿,我把小妹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放心,姐夫。”田臻屿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