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张家举行了简单的“头七”仪式。宋薇在客厅里设了个小小的祭台,摆上张知弘的照片,还有他生前常用的那只白瓷茶杯。香烟袅袅上升,在冬日的阳光下画出柔软的弧线。
五个女儿穿着素衣,依次上前鞠躬。青杰鞠得最深,腰弯下去许久才直起来;艺馨轻轻放下自己画的一幅水墨兰草;光蓓放了她刚得的教练奖章;家美放下的是外交部的工作证复印件;茉茉则放上了自己的年级第一奖状。
“爸,我们都好好的。”青杰低声说,“您放心。”
仪式结束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窗外是滨城典型的冬日景象: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有麻雀飞过,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
“妈,”青杰先开口,“我打算把服装店扩大,在步行街租个新店面。”
宋薇抬起头:“需要多少钱?家里还有些积蓄......”
“不用。”青杰摇头,“我这几年攒了些钱,够用。一远说可以帮我做装修,能省不少。”
“一远?”宋薇轻声问。
青杰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是商场那个维修工,人挺踏实的。”
姐妹们都看向她。光蓓先笑起来:“大姐终于开窍了?”
“别胡说。”青杰瞪了她一眼,“就是......就是觉得他人不错。”
宋薇握住大女儿的手:“你自己看准了就好。你爸说过,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青杰点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妈妈瘫痪多年,弟弟还在读高中。但人很勤快,也肯学,报了夜校学电工。”
“那你们......”艺馨轻声问。
“还没到那一步。”青杰说,“先处处看。”
这个话题让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光蓓接着说:“我带的球队下个月要参加省里的选拔赛,如果赢了,能进全国青年锦标赛。”
“有把握吗?”家美问。
“六成吧。”光蓓很务实,“队里几个苗子不错,就是训练时间不够。体校经费紧张,连训练服都是补了又补。”
“需要钱的话,我这里有。”青杰立刻说。
“不用,大姐你也不容易。”光蓓摆手,“我跟校长申请了,他说如果能进省赛,就拨专项经费。”
艺馨轻声说:“我下个月在省美术馆有个小型个展,如果作品卖得好,也能有些收入。”
“二姐要开画展了?”茉茉眼睛一亮,“我要去看!”
“你好好学习,画展哪天都能看。”艺馨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倒是你,高三下学期了,最关键的时候。”
“我知道。”茉茉认真地说,“我每天的学习计划都排满了。班主任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北大应该没问题。”
家美看着妹妹,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忧:“茉茉,压力别太大。就算考不上北大,其他学校也一样。”
“我能考上。”茉茉很坚定,“我答应过爸爸。”
提到父亲,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宋薇站起身:“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妈,您歇着,我来吧。”青杰跟着站起来。
“我去帮忙。”艺馨也起身。
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声响: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油下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让这个家重新有了温度。
客厅里,光蓓、家美和茉茉坐在一起。家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妈收着当家用。”
“四姐,你自己不留点?”茉茉问。
“部里有宿舍,吃饭有食堂,花不了多少钱。”家美说,“倒是家里,爸爸看病花了不少,妈那点工资......”
“我这也有。”光蓓也拿出一个信封,“队里发的奖金。”
“我也有。”茉茉跑回房间,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这是我的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一共八百多。”
三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像三片小小的翅膀。家美看着妹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走了,但这个家没有散,反而更紧密了。
午饭很丰盛。青杰做了父亲最爱吃的红烧带鱼,艺馨炒了清炒西兰花,宋薇炖了一锅排骨汤。六个人围坐在折叠圆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妈,”吃饭时,青杰说,“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一远他妈妈......病情最近不太稳定,他想接来滨城治病。但他们在城里没住处,我想......”青杰顿了顿,“我想让他们暂时住到店里。店里有个小仓库,收拾一下能住人。”
宋薇放下筷子:“那你住哪儿?”
“我还住家里。”青杰说,“就是早上要早点去开店,晚上关店后也能回来。”
“那孩子孝顺。”宋薇想了想,“这样吧,你跟一远说,让他妈妈来家里住。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先凑合住着。看病要紧。”
青杰愣住了:“妈,这太麻烦......”
“麻烦什么?”宋薇摇头,“你爸在的时候常说,能帮人的时候要帮。再说,如果你们将来真成了,那也是亲家。”
姐妹们都看向母亲。这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丈夫离开后,显露出了她们从未见过的坚韧。
“谢谢妈。”青杰的眼圈红了。
“一家人,不说谢。”宋薇给她夹了块鱼,“快吃,凉了腥。”
聂一远的母亲是在一个雨天接来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清明。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毛毯,一进门就拉着宋薇的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您安心住下。”宋薇温声说,“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青杰和聂一远把老太太安顿在客厅。沙发拉开成床,铺上新洗的被褥。艺馨把自己房间的台灯拿了出来,光蓓买了热水袋,家美寄回来一床电热毯,茉茉则用零花钱买了双厚棉袜。
“这怎么好意思......”老太太看着这些东西,手足无措。
“阿姨,您别客气。”青杰蹲在轮椅前,“以后我就是您女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聂一远站在一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红。他看着青杰细心为母亲调整枕头角度,看着她用热毛巾给母亲擦手,看着她轻声细语地问母亲想吃什么。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负这个女人。
安顿好母亲后,聂一远跟着青杰去看服装店。雨还在下,青杰撑着一把大黑伞,聂一远推着母亲的轮椅。伞大部分遮在老太太头上,青杰的右肩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这边来点。”聂一远说。
“没事,马上到了。”
服装店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当季新款。青杰掏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很整洁,衣服按颜色和款式分类挂好,中间是展示架,角落有个收银台。最里面有个小门,通向仓库。
“仓库我收拾过了。”青杰推开小门,“放了张折叠床,还有个小桌子。就是没窗户,通风不太好。”
仓库只有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壁纸,地上铺了塑料地板草。折叠床已经打开,铺着素色床单。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两个杯子。
聂一远站在门口,许久说不出话。这个小小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用心。壁纸是他母亲喜欢的蓝色,床单是他母亲常用的素色,连保温壶都是他家里那个牌子的旧款。
“青杰......”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不满意?”青杰有些紧张,“时间紧,只能简单弄一下。等天气好了,我找人装个排气扇......”
“不,很好。”聂一远打断她,“太好了,好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杰松了口气,笑了:“那就什么也别说。你先照顾阿姨,店里的事不用操心。我请了个临时工,白天能帮着看店。”
“工钱我出。”聂一远立刻说。
“不用。”青杰摇头,“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我。”
这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帮助。聂一远明白这份心意,他点点头:“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雨点敲打着橱窗,店里很安静。两个人都站着,忽然有些局促。风铃又响了,有顾客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青杰立刻换上职业笑容,“需要什么可以看看,新款都在这边。”
聂一远退到仓库门口,看着青杰熟练地接待顾客。她介绍面料,推荐款式,帮忙试穿,动作流畅自然。这个十六岁就辍学闯社会的女人,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中长出了坚硬的壳,但壳的里面,依然是柔软的心。
顾客买了一件毛衣满意地离开。青杰回到收银台记账,聂一远走过去:“我帮你盘点库存吧,这个我在行。”
“你会?”
“在商场干久了,这些基本都会。”聂一远说,“你忙你的,我来整理。”
他确实在行。不仅整理了库存,还重新调整了陈列,让空间利用更合理。青杰看着他把厚重的冬装挂到高处,轻薄的春装放在易取的位置,过季的打折品集中摆放。
“你真细心。”她由衷地说。
“干活干多了,就知道怎么省力。”聂一远抹了把汗,“你这儿的电路有点老,我明天带工具来检查一下。安全最重要。”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聂一远看着她,“以后别说麻烦。你帮我这么多,我做的都是应该的。”
黄昏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淡金色。聂一远推着母亲回店里休息,青杰则回家吃饭。临走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孩子,谢谢你。”
“阿姨,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走在回家的路上,青杰脚步轻快。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就像父亲曾经常常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艺馨的画展定在三月初,省美术馆的侧厅。这对一个年轻讲师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遇。布展那几天,她几乎住在了美术馆。
展出的十五幅作品,大半是这两年的新作。有水墨,有油画,题材从山水花鸟到人物肖像。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幅《父亲的书桌》,画的是张知弘生前伏案工作的场景。台灯的光晕,散落的图纸,握笔的手,每一处细节都细腻得令人心颤。
“这幅画里有故事。”美术馆馆长站在画前,轻声说。
艺馨点点头:“是我父亲。”
“怪不得。”馆长五十多岁,是个儒雅的男人,“感情很真挚。小张,你这批作品水平很高,尤其是情感表达,很打动人。”
“谢谢馆长。”
“好好准备,开幕式我请了几个评论家和收藏家,是个机会。”
布展最后一天,陈墨来了。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听说你在布展,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他说。
艺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艺术圈不大。”陈墨微笑,“而且我一直关注你的作品。”
他确实帮上了忙。调整灯光角度,设计参观动线,甚至连展签的摆放位置都给出了专业建议。艺馨发现,这个建筑设计师对空间和美学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休息时,陈墨从纸袋里拿出两个保温盒:“还没吃饭吧?我带了点简餐。”
是清粥和小菜,还有两个豆沙包。简单的食物,在空旷的美术馆里吃起来格外温暖。
“谢谢你。”艺馨说。
“别客气。”陈墨看着她,“你瘦了。”
艺馨下意识摸了摸脸:“最近忙......”
“不只是忙。”陈墨轻声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艺馨垂下眼睛。父亲的离去像一道深深的伤口,表面上结了痂,但一碰还是会疼。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五岁。”陈墨忽然说,“也是癌症。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艺馨抬起头。
“后来明白,父母就像屋檐。他们在的时候,为我们遮风挡雨。他们不在了,我们得自己成为屋檐。”陈墨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残忍,是传承。”
“你怎么......走出来的?”
“没完全走出来。”陈墨诚实地说,“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份怀念生活。而且我相信,他们希望看到的,不是我们永远沉浸在悲伤里,而是好好活下去,活出他们没来得及活出的精彩。”
艺馨沉默了。这些话,姐妹们说过,母亲说过,但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不同的分量。
“你的画很好。”陈墨换了话题,“尤其是那幅《父亲的书桌》,我能感受到你对他的爱和怀念。但其他作品......”他斟酌着词句,“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一点......”陈墨想了想,“缺一点对自己的慈悲。你画山水,山是远的,水是冷的。你画花鸟,花是静的,鸟是孤的。很美,但太克制了,像戴着镣铐跳舞。”
一语中的。艺馨握紧了手。这些年,她确实给自己戴上了镣铐——过去的伤害,不能生育的自卑,对感情的恐惧,都成了无形的束缚。
“慢慢来。”陈墨温和地说,“艺术是条长路,人生也是。”
开幕式那天,来了不少人。评论家、收藏家、艺术爱好者,还有艺馨的学生和同事。宋薇带着女儿们都来了,青杰还特意关了店。
“二姐,你真厉害!”茉茉看着墙上的画,眼睛发亮。
“小声点。”艺馨脸红。
馆长带着几位收藏家过来介绍。一位姓刘的先生对《父亲的书桌》很感兴趣,问能不能买。
“这幅......是非卖品。”艺馨轻声说。
“可惜。”刘先生遗憾地说,“那这幅《晨雾》呢?”
《晨雾》是艺馨早期的作品,画的是故乡的江边晨景。她犹豫了一下:“这幅可以。”
价格谈得很顺利。刘先生当场开了支票,艺馨看着那张纸,有些恍惚。这是她卖出的第一幅画。
“恭喜。”陈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好的开始。”
“谢谢。”艺馨接过酒杯,指尖微颤。
“紧张?”
“有点。”她承认,“像在做梦。”
“不是梦。”陈墨认真地说,“是你的才华被看见了。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人看见你。”
画展持续了一周,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本地报纸做了专题报道,称艺馨是“滨城美术界的新锐力量”。几所高校邀请她去讲座,还有画廊想签代理合约。
成功来得突然,艺馨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把卖画的收入大部分给了母亲,只留了一小部分买画材。
“你自己留着。”宋薇不肯收。
“家里需要。”艺馨坚持,“而且我能挣钱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宋薇看着女儿,眼中含泪:“你爸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他知道。”艺馨轻声说,“他一定知道。”
画展最后一天,陈墨又来了。展厅里人很少,他在《父亲的书桌》前站了很久。
“这幅画应该去更大的舞台。”他说,“省里下个月有个青年艺术双年展,我认识策展人,可以推荐你的作品。”
“我......够格吗?”
“当然够。”陈墨转头看她,“艺馨,你比你想象的更有才华。只是你总是低着头,看不见自己的光芒。”
这句话太温柔,温柔得让艺馨想哭。她转过身,假装整理展签。
“陈墨,”她背对着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陈墨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就觉得画后面的人,一定值得被好好对待。”
艺馨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柳树抽出了嫩芽,玉兰绽开了花苞。冬天的灰烬之下,新的生命正在萌发。
三月底,体校篮球队的选拔赛开始了。光蓓带着她的十二个队员,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
孩子们很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训练服,鞋是杂牌的,有的甚至不合脚。但眼睛是亮的,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张老师,我们能赢吗?”队长王浩问。
“能。”光蓓的回答简短有力,“只要你们按照训练的打,把平时练的都发挥出来。”
她其实心里没底。对手是省体校的专业队伍,训练条件、营养保障、教练团队都比他们强太多。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主心骨,她要是慌了,孩子们就完了。
比赛在省体育馆举行。光蓓带着队员热身时,看见了对手——清一色的名牌运动服,专业的护具,还有随队的理疗师。她的队员们也看见了,眼神有些黯淡。
“看什么看?”光蓓喝道,“比赛比的是技术,不是衣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第一节,滨城体校落后八分。孩子们明显紧张,动作僵硬,投篮失准。光蓓叫了暂停。
“怕了?”她盯着队员们。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怕了?”声音提高。
“不怕!”王浩第一个喊出来。
“大点声!没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