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的军训行至第六日，秋阳彻底褪去了初秋的柔润，正午的光泼洒在操场上，塑胶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气从脚底漫上来。

风掠过操场时，卷着路边梧桐叶的焦燥，连桂树林的清甜，都被晒得淡了几分，唯有躲在枝叶最浓密的荫凉处，才能寻到一丝难得的微凉。

302宿舍的三人，如今已养成了固定的作息。

天刚蒙蒙亮，周扬便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而后喊醒赖床的王浩，两人洗漱完往食堂走时，总能在操场旁的晨练空地看到林述的身影。

他依旧是最早到的那个，或对着墙面练摆臂，或沿着跑道慢走压腿，军训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得严实，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准利落，连压腿时膝盖弯曲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今日清晨的晨练，林述练的是正步踢腿定姿。单腿抬起，膝盖绷直，脚尖下压，另一条腿稳稳撑着身子，纹丝不动。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冽的下颌线，发梢凝着的露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脖颈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扬和王浩拎着早餐走过来时，他已保持这个姿势快五分钟了，连腿肚子都未曾抖一下。

“林述，先吃早饭，练归练，别把自己累着。”周扬把温热的豆浆和肉包递过去，声音放轻，怕打断他的节奏。

林述闻言，缓缓放下腿，脚踝轻轻转动了两下，缓解着酸胀，接过早餐淡淡道了声“谢”。

他吃得慢，也吃得安静，捏着肉包的指尖干净利落，豆浆喝得小口，不会发出半点声响，王浩坐在一旁大口啃着包子，偶尔跟周扬唠两句，他就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像是在复盘昨夜记在心里的训练要点。

早间的训练依旧是排面合练，教官比往日更严苛了，不仅要求单排的步伐、摆臂高度一致，还要求相邻两排的间距分毫不差。

一人出错，便是全排陪着罚站军姿，或是集体重练十遍。

医学院的新生排里，几个娇生惯养的女生，练到中途便红了眼眶，咬着唇硬撑，却还是忍不住在踢腿时慢半拍，或是摆臂时歪了方向。

林述所在的排，因着他的带头，依旧是全连最整齐的那个。

他被教官安排在了排首左侧的位置，既是标杆，也能帮着纠正身边同学的动作。

有人摆臂过高，他会用余光扫到，而后轻轻用胳膊肘碰一下对方的胳膊，示意其往下收；有人踢腿时脚尖未压，他会在迈步的瞬间，悄悄用脚尖点一下对方的脚尖，提醒其调整。

这些细微的提醒，不用说话，却总能精准传达到位，身边的同学渐渐摸清了他的节奏，排面也愈发整齐。

“林述这孩子，天生就有股稳劲。”连长巡场时，看着林述的身影，跟身边的教官低声说了一句，眼底带着明显的赞许，“好好磨磨，以后定是个好苗子。”

上午的训练快结束时，教官临时加了个小考核，各排依次走正步过检阅线，由连长和几位教官打分，分数最低的排，下午加练一小时。

林述所在的排，走得最稳，排面整齐，步伐一致，口号洪亮，连长当场打了最高分，还特意让全连都停下来，看他们排走了一遍，当作示范。

考核结束，休息的哨声响起，全排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围着林述笑着道谢，连之前总练不好的几个女生，也红着脸跟他说“谢谢你林述，多亏了你提醒”。

林述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说了句“大家一起练的结果”，便走到一旁的饮水处，拧开水杯喝了口水。

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热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只是觉得，既然在一个排里，就该一起把事情做好，仅此而已。

王浩和周扬凑过来，一人递给他一张湿巾，王浩笑得一脸得意，像是自己得了奖一般：“林述，你可太给咱们排长脸了！刚才连长那眼神，都快把你夸上天了！下午不用加练，咱们可以去桂树林多歇会儿，说不定还能遇上苏晚他们，再蹭点好吃的。”

周扬笑着拍了拍王浩的肩膀，嗔怪道：“就你嘴馋，人家苏晚那是客气，总不能次次都占人家便宜。”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也满是笑意，显然也为考核拿了第一而开心。

林述擦着脸上的汗，湿巾的微凉驱散了燥热，他听着两人的拌嘴，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而后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冽，只是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三人收拾着水杯，往桂树林的方向走，路上遇上了其他排的同学，大家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羡慕。走到桂树林入口的石径时，迎面遇上了另一支队伍，看军训服的标识，是法学院的队伍，正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两队人擦肩而过，脚步都放轻了些。

苏晚依旧扎着高马尾，走在队伍外侧，一眼就看到了林述，刚想扬手打招呼，却被身边的教官喊了一声“跟上队伍”，只能对着林述眨了眨眼，快步跟了上去。林述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随意扫过法学院的队伍，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走在法学院队伍的前排，身姿比身边的学生更挺拔些，穿着同款式的军训服，却依旧难掩一身清隽的气质。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温润，鼻梁挺直，下颌线柔和却不模糊，侧脸对着林述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只是一瞬，两队人便擦肩而过，那身影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去，连一个清晰的侧脸，都未曾留得久些。

林述的脚步顿了半秒，指尖微微攥紧了水杯的杯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那身影看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像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轻轻碰了一下，刚要浮现，又瞬间消散。他摇了摇头，把这丝异样压下去，只当是自己军训太累，看花了眼。

王浩和周扬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在前头拌嘴，讨论着下午休息时要去小卖部买些什么零食，林述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慢慢恢复平稳，只是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瞟向法学院队伍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细碎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晃动。

走到桂树林深处的石凳旁，三人坐下歇脚，王浩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是前几天苏晚给的，他一直揣在兜里，此刻分给两人：“凑活吃点，解解闷，下午练分列式，估计又得磨一下午。”

林述接过糖，是橘子味的，糖纸色彩鲜艳，他捏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糖纸的纹路，脑海里又闪过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温润的眉眼，清隽的身姿，还有那股淡然的气质，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无论怎么想，记忆里都是一片模糊，只有一点淡淡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

“林述，发什么呆呢？”周扬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是不是累着了？要不靠在树上歇会儿，下午的训练估计也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