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做到的?”靳伯珩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像绷得过分的弦。他依旧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没有轻举妄动,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在叫嚣着危险,也都在恪守着顶级掠食者面对致命威胁时的本能——不动,是最好的应对。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仿佛那边的人在斟酌,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牛奶?”靳伯珩继续问,这是他最深的困惑。那药是他亲自下的,分量经过精确计算,足以让一头壮牛昏睡,闻枭怎么可能在日复一日的服用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和行动力?“你每次……都吐掉了?”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闻枭喝完牛奶后,总是很快回到卧室,或者去洗手间。他以为那是药效发作前的困倦。现在想来,那段时间,足够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用最简单也最痛苦的方式,把大部分掺了药的牛奶呕吐出来。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漂亮的年轻人,趴在冰冷的马桶边,手指抠进喉咙,身体因为剧烈的干呕而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样子。
还有那份便当。他是不是也根本没有吃?那些他以为被消耗掉的、用来削弱意志的药剂,究竟有多少真正进入了闻枭的身体?
“那份文件,”靳伯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愚弄的、冰冷的怒意,“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它来的?”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反抗过程中的偶然发现。是蓄谋已久。他想起闻枭刚来到他身边时,那双眼睛里除了桀骜不驯,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更深,更沉,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涌动着他不曾察觉的暗流。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冰冷,充满了嘲讽。
“靳伯珩,”闻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总是这样,自信到可笑。你以为你掌控一切,包括我。”
那红点依旧稳稳地停在他的眉心,像死神的凝视。
“你把我当成一只雀,关在你黄金的笼子里,喂食掺了毒药的甜蜜,欣赏我徒劳的挣扎。”闻枭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或者一个等你驯服的宠物。”
“但你忘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淬炼过的寒意,“雀鸟的爪子虽然纤细,也是能抓伤人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告般说道: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雀。”
“我是枭。”
夜行,凶猛,习惯于在黑暗中潜伏,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枭。
靳伯珩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收缩。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玩一场驯服金丝雀的游戏,却不知,他亲手带回家的,是一只等待着啄食他心脏的夜枭。
“回来。”靳伯珩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命令又掺杂了别样情绪的急迫,“闻枭,把东西带回来,之前的一切,我可以不计较。”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计较?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计较能掩盖的?背叛,窃密,还有此刻正瞄准他眉心的狙击枪。
耳机里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久到靳伯珩几乎以为闻枭已经离开了,或者这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然后,他听到了扳机被缓缓扣动的、极其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那声音通过耳机放大,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像丧钟敲响。
靳伯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住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眉心在那红点的注视下开始隐隐发烫。
时间仿佛停滞了。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那扳机扣动的声音,在最后那微不可察的临界点上,停住了。
闻枭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第二课,靳先生。”
“永远不要,在你的敌人面前,暴露你的底牌和……软弱。”
“你的‘不计较’,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那枚停留在靳伯珩眉心的红点,倏地消失了。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
海风重新变得清晰,远处隐约的乐声再次传入耳中,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对峙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但额间那残留的、仿佛被灼烧过的错觉,以及耳边回荡的冰冷话语,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靳伯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举着的酒杯,手背上青筋隐现。他转过身,面向刚才红点大概射来的方向。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轮廓。
闻枭就在那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他跑了。带着那份足以让他靳伯珩万劫不复的密件。
而他,这个自诩为猎手的人,刚刚在自家猎物的枪口下,捡回了一条命。不,或许不是捡回,而是对方……暂时没想要他的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怒、挫败、以及某种扭曲兴奋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游戏并没有结束。
只是,猎手与猎物的位置,已经悄然互换。
他望着那片吞噬了闻枭身影的黑暗,镜片后的眼睛里,所有的温情、纵容、乃至轻蔑,都已被剥蚀干净,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狩猎光芒。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低低地、一字一顿地,仿佛立下誓言:
“闻枭……”
“我们,慢慢玩。”
海面之下,暗潮汹涌,仿佛预示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追逐与反噬,将更加血腥,更加残酷。
而遥远的某处,闻枭利落地收起狙击枪,将它拆卸装箱。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却再无一丝波澜的眼睛。他看向游艇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新游戏开始了。
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