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盈水的朋友圈,九宫格的照片一张比一张好看,是那种陆谨言自己都不曾见过的美,这种美超越了他这十三年来所有的认知。
鸡鸣寺药师殿前闭着眼睛合十祈祷时,被夕阳余晖映射在背后,一派的神圣庄严;梧桐大道上翩然起舞的自在飞扬;美龄宫前的落叶丛中,她和金桐、武照一起捧脸笑的纯粹烂漫;夕阳下的奔跑;咖啡店里的静思;光影和细颈瓶前读书的素雅;仰头大笑飞扬的长发;看向金桐时温柔的眼神;和武照一起玩水的羞涩。
文案是:我和我的梅竹。
原来,在她心里,那句“寄信梅竹可到家”是说的她们……
不是他。
不是她的故乡长安啊。
他那么努力地收藏着妻子的美好,小心翼翼地珍藏,却原来只是她们的日常。
不,不如日常。
十三年了,他只看见过一次妻子的舞蹈,那时候他整颗心都要飞出来,忘了拍照,只敢在心里放着,远行时才拿出来回忆。
原来,她跳舞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陆谨言在金桐和武照面前隐秘地占有,此刻就像广场时他淋过的雨一样,淋湿了他,冰凉刺骨。
陆谨言反复放大图片细细端详,心口像针扎般细密地钝痛,他强迫自己放下手机,闭眼苦笑:“我总以为她的世界只有工作和家庭……可她本就该如此自由肆意,是我……没能让她绽放更多光彩……”
陆谨言被女儿的语音召唤回神,他匆匆收拾好东西回到家,面对父母和岳父岳母,用“公司有事”搪塞过去自己难看的表情,又扬起微笑和女儿玩耍。
夜深人静时,他才放出自己的狼狈,红着眼眶、抖着手指,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保存。
然后,从午夜看到天亮。
“我自以为很了解你,却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快乐……是我忽略了,忽略了你对自由和美的追求。”陆谨言的手指不断摩挲着屏幕里的脸,他沙哑声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在我身边也能如此绽放?”
七点的时候,冯盈水的朋友圈发了一个视频,是她跳的一支完整的舞蹈,看得出来她是随意跳的,有的地方都不连贯,可是她很随性,并不强求自己一定要跳好。他还听见金桐的声音,金桐说:“冯盈水,你疯了!大清早把我拉起来陪你疯!”
金桐的声音有多郁闷,她的镜头就有多用心,晨光里,冯盈水的恣意飞扬,确实是另一个维度的美好。
他知道了,昨天那些照片是金桐拍的。
原来,在金桐眼中的冯盈水是这个样子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对一个女子生出了强烈的嫉妒和自卑。
那个女子,比他更懂得冯盈水。
他以为他只要防着陆氏的人就好。
冯盈水是一个很会爱人的人,这就造成,一旦有人明白这一点,陆谨言就要失控,偏偏他爱的也是这一点。
整个陆氏有多少人,冯盈水的交际圈就有多少人。
一个大型集团,能力至上或者人品至上的社交群体里,冯盈水就是那个稀缺品。
她是从孤独中挣扎出来,仍然保留着爱人能力的人。
是孔子说的“仁者爱人”的人。
从80后到00后的职场和人际圈,大多数人都是孤独的,他们的成长和生活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这样的人遇见冯盈水,谁能忍住不靠近她?
公司里一堆冯盈水的迷妹迷弟,陆氏还有一个对冯盈水温柔起来超过对丈夫宗师跃的何行月,还有在她面前忍不住放松的李怡君,有一句话就能听懂冯盈水话里意思的学弟季清宇……
冯盈水这种天生爱人的能力不可能改变,陆谨言就只能越来越不安。
冯盈水岁月静好,他就一切安好;冯盈水在别人那里获得情绪满足而开心,陆谨言就忍不住失控。
陆谨言甚至会刻意泄露一点心机。比如在朋友和司机面前帮冯盈水化妆;比如在冯盈水去何行月家留宿时,坐立不安地打电话;比如让冯盈水生孩子,想办法劝岳父岳母来姑苏;比如有时候假装忘了自己亲吻过涂了口红的妻子,任凭公司里的迷妹猜口红色号等等。
有员工私下吐槽他,就像网上说的“本宫不死,尔等只能嫉妒”的高傲。
毕竟美丽大方、温柔体贴、善良会玩儿、没有架子、听得懂他人的不言之言、会给予他人最恰到好处的机遇和工作指导、审美高级、文采出众、个人魅力卓越的冯盈水,谁能不爱呢?
陆谨言比谁都知道,冯盈水是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人。
他在公司、在商场有多为自己眼疾手快地让冯盈水成为自己的妻子而自豪,他就在金桐的照片和视频前有多失败。
看着视频中在晨光里肆意舞动的妻子,陆谨言的心脏一阵绞痛。
他渐渐攥紧手机,垂下睫毛,遮住红透的眼睛:“我以为那些小心思能宣示主权,却原来在你与旁人的相处中,我如此不堪一击……”
他疲惫地工作着,可怜又酸涩地在妻子的朋友圈里探寻她少年的痕迹。
中午时,他看到另一个视频,是冯盈水各种欢乐的片段,那里还有另一段他没见过的舞蹈。
是那种陪着小朋友跳的兔子舞,她和武照在跳,毛绒绒的兔子帽一跳一跳地,可可爱爱。
不用说,拍视频的人还是金桐。
两天,三支舞。
他十三年才见过一次!
他好狼狈。
他自虐般反复播放着视频,看着冯盈水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可爱模样,任凭酸涩蔓延:“十三年,我自以为拥有你的全部,却不知错过了多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做自己?”
冯盈水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三个不同的比心表情包。
陆谨言就这样被治愈了。
他懂她的意思。
她的爱人只有一个。
一瞬间,春暖花开。
干涸的内心终于得到了滋润,泛红的眼眶渐渐恢复清明。他回复:“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我和长安都想你了。”
冯盈水回:“我明天回来,我们今晚约好去唱歌。”
陆谨言破防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冯盈水会唱歌!
屏幕上的文字就像飞刀,把他刚愈合的伤口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不敢让冯盈水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斟酌许久才回复道:“好,那你注意安全,玩得尽兴。”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躲藏着更多的真相:“原来,我不了解你的地方,还有这么多……”
金陵,一个老字号的饭馆靠窗的位置,隔着几桌才有人,这里成了她们独属的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