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的声音,透过这些熟悉的字迹,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是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清冷,却又充满力量的语调。叮嘱她吃饭睡觉,规划她的未来,笨拙地安慰,故作开朗地告别,又在最后,泄露了那无法掩饰的、深爱不舍的绝望。
“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女朋友……”
那被涂黑的一行,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林良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原来,谢榆和她一样,在最后的时刻,是那样的不舍,那样的渴望被记住,被以“女朋友”的身份记住。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句话吞下,涂黑,换成一句苍白的“要幸福”。
她把所有的痛苦、恐惧、不舍都自己吞了,只留给她一封“开朗”的遗书,一个倒写的生日密码,一个被退回的小狗挂件,和一句轻飘飘的“再见”。
“啊——————————!!!!”
积蓄了三天、三个月、甚至仿佛一生的痛苦、悔恨、绝望、爱恋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林良友所有理智和压抑的堤防,化作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嚎!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血泪,在空寂的房间里横冲直撞,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她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桌,蜷缩起身体,将那张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按进自己的心脏里。她张大嘴,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有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抽泣和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不在乎,只是死死地抓着信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谢榆?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谢榆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她们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幸福刚刚触手可及,就要被彻底夺走?
南京,梧桐,图书馆,未来,幸福……所有谢榆在信里为她规划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没有谢榆的未来,算什么未来?没有谢榆的幸福,她怎么去幸福?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那些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平静、麻木,在这一刻被这封遗书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意识的抽噎。她浑身冰冷,脸上泪痕纵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信纸的手,信纸飘落在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银色的小药瓶上,落在了掌心那几片白色的、谢榆最后剩下的止痛药上。
谢榆靠它们,熬过了最后那些剧痛的日夜。
她看着那些药片,眼神空洞,然后,猛地抬手,将掌心里所有的药片,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没有水,她就那样干咽了下去。药片粗糙地划过喉咙,带来苦涩和窒息的恶心感,她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笔筒里,那把她很熟悉的、谢榆用来裁纸和做手工的银色美工刀上。刀片闪着冷冽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美工刀。手指冰凉,却很稳。她推开刀鞘,崭新的、锋利的刀片露了出来。
她扶着书桌,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木刺痛。她踉跄着,走到谢榆的床边,慢慢坐下。床上仿佛还残留着谢榆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清冷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从绒布盒里拿出来的、黑色的、有些褪色的小狗挂件。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属于谢榆的触感。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线,但她仿佛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看到南京城铅灰色的轮廓,看到那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风,正穿过高楼大厦,穿过梧桐枝桠,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呼啸。
呼呼。
呼呼。
像叹息,像呼唤,像永不止息的无尽私语。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她们也是这样并肩坐着,谢榆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地说:“良友,你说,南京的风,会是什么声音?”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的是:“肯定和这里不一样吧?说不定……能听到长江水的声音?”
谢榆笑了,没说话。
现在,她好像听到了。那风声穿过空旷的房间,穿过她空荡荡的胸腔,穿过漫长而痛苦的时光,清晰无比。
呼呼。
呼呼。
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久……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惨淡、却异常温柔的弧度。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
然后,她握紧了那把冰冷的美工刀,对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最清晰的、象征着生命搏动的青色血管,用尽全身残留的、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冰冷的锋刃切开温热的皮肤,阻力很小,然后,是更深层的、更坚韧的什么被切断。起初是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剧烈的、尖锐的疼痛猛地炸开!但她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液,瞬间从那道整齐而深刻的切口里涌了出来,争先恐后,起初是涌,然后很快变成了汩汩的流淌。鲜红刺目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的袖口,滴落在谢榆素色的格子床单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不断扩大的、凄艳的暗红色花朵。浓烈的、带着铁锈甜腥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疼痛尖锐,但更尖锐的,是心里那片终于得到解脱的、空茫的平静。身体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迅速被抽走。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呼呼的风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床单上迅速连成一片的血泊,看着手心里那个被血迅速染红的、黑色的小狗挂件。然后,她极其艰难地、努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嘴唇翕动,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呢喃。那声音混合在越来越响的风声里,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终于抵达的回应:
“为什么……南京的风里……总是你啊……”
“谢榆……”
“我来……找你了……”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她握着那个染血小狗挂件的手,无力地松开,挂件掉落在血泊中。她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旁边歪倒,最终,轻轻地、安静地,靠在了谢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冰冷的被子上。脸颊贴着那粗糙的棉布格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阳光晒过的、干燥洁净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她自己鲜血的甜腥。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虚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消散,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的、灰暗的平静。只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终于得到安息的温柔弧度。
呼呼。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用力拍打着玻璃,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声响。窗帘厚重,纹丝不动。
呼呼。
风声穿过城市,穿过梧桐落叶,穿过寂静的楼道,仿佛在轻轻叩击着那扇紧闭的深绿色铁门,呼唤着里面再也无法回应的人。
呼呼。
是风声。
也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无尽的虚空与永恒的寂静里,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跨越了生死界限、再次相遇时,发出的、唯一而永恒的回响。
房间里,鲜血无声地浸染。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体,静静依偎着空荡的床铺。染血的遗书飘落在地,旁边是空了的药瓶和那把闪着冷光的美工刀。黑色的、廉价的小狗挂件,一半浸在暗红的血里,一半露在外面,塑料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南京市一中的报时铃刚响。
阳光始终没有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帘。
只有那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呼,呼呼,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永恒的安魂曲,又像一场漫长等待后,终于到来的、寂静的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