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在书店里慢慢逛了一会儿。谢榆偶尔会抽出一本书,简短地评价几句,或者指出某个有趣的点。林良友跟在她身边,听着她低沉平稳的嗓音在寂静的书店里低回,看着她被旧书环绕的、沉静专注的侧影,心里充满了宁静的喜悦。
最后,她们各自挑了两三本旧书。拿到柜台结账时,老爷爷从瞌睡中醒来,眯着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们俩,报出了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谢榆付了钱,将书仔细地装进带来的帆布包里。
走出书店,盛夏午后灼热的空气和喧嚣的市声瞬间将她们包裹。与书店内的静谧古老仿佛两个世界。
“接下来去哪?”林良友抱着自己那本《图志》,感觉心头还被一种暖洋洋的情绪充盈着。
谢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热。找个地方坐坐,看书?”
“好!”林良友立刻点头。只要能和谢榆多待一会儿,去哪里都好。
谢榆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书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咖啡馆,招牌是手写的“隅角”。推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里面空间不大,布置得简单温馨,只有三四张小桌,此刻只有一桌客人。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她们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谢榆点了杯冰美式,林良友要了杯冰拿铁。等待的间隙,两人都将刚买的书拿出来看。
林良友翻着那本《诸世界图志》,很快被里面那些带着时光印记的文字和插图吸引。谢榆则翻开那本《费曼讲义》的旧版,目光沉静地浏览着,偶尔会用指尖点着某处,若有所思。
咖啡很快送了上来。林良友小口啜饮着香甜的拿铁,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谢榆。她看书的样子很好看,背脊自然挺直,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阳光透过咖啡馆小小的玻璃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她偶尔会端起冰美式喝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然后继续将注意力放回书页。
很平常的画面。但林良友却觉得,这一刻,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而美好。她们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却又奇异地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空气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冰块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模糊的音乐。
不知过了多久,谢榆忽然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但林良友还是注意到了。
“怎么了?眼睛累了吗?”她关切地问。
“没事。”谢榆放下手,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冰美式喝完,“有点闷。”
林良友看了看窗外炽烈的阳光,又看了看谢榆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你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榆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可能空调有点凉。”
林良友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谢榆的眼神平静无波,除了那抹惯常的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是她多心了吗?
“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去吧。”林良友说。
“再看一会儿。”谢榆却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本,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又安静地坐了十几分钟,谢榆合上了书。“走吧。”
两人离开咖啡馆,重新走入夏日的热浪中。谢榆将帆布包单肩背好,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林良友怀里抱着的那本《图志》和装着她那杯没喝完的拿铁的纸袋。
“我来拿吧。”林良友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谢榆简短地说,已经迈开了步子。
林良友跟在她身边,看着谢榆清瘦挺直的背影,和自己那本旧书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妥帖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她可能不适而产生的细微不安,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被照顾”的暖意覆盖了。她想,谢榆只是太累了。IPhO的高强度集训,刚回来又没怎么休息,还陪她逛书店、喝咖啡。是她太不体贴了。
“谢榆,”她快步跟上,与谢榆并肩,侧头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下次……下次换我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你刚比赛完,应该好好休息。”
谢榆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入她的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她说。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良友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甜蜜的涟漪。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和她一起,在旧书店消磨一个下午,在安静的咖啡馆看会儿书。这就是谢榆“想做的事”。
林良友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甜得发胀。她低下头,掩饰住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只轻轻地、用力地“嗯”了一声。
两人慢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树影婆娑,蝉鸣聒噪。但林良友却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夏日午后。
走到该分手的路口,谢榆将书和纸袋递还给林良友。
“回去早点休息。全国决赛的集训通知下来,第一时间告诉我。”谢榆叮嘱。
“知道啦,谢老师。”林良友抱着书,笑着应道。
谢榆似乎被这个称呼弄得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路上小心。到家发信息。”林良友看着她。
“嗯。”
谢榆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林良友还站在原地,抱着书,看着她。
夏日的风吹动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动了谢榆额前柔软的碎发。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林良友。目光很深,很静,像午后无风的深潭。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挥手,只是很轻地,幅度很小地,朝林良友的方向摆了摆。像是在说“快回去吧”,又像只是一个简单的告别。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稳定的步伐,汇入了人流。
林良友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怀里的旧书散发着好闻的纸墨香,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在书店里,谢榆为她拂去尘絮时,指尖那微凉一触的触感。耳畔回荡着她那句平静却郑重的“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和最后那个无声的摆手。
这个下午,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她在心底反复回味,妥善珍藏。
她抱着书,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比明亮的笑意。
她想,高三就要开始了。前路或许布满荆棘,充满挑战。但有谢榆在,有她在身边,有她指引方向,有她分享时光,那么,再难的路,她也愿意,并且期待,和她一起走下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满怀的旧书与心事,在夏日的晚风里,散发着温热而坚定的光芒。而属于她们的高三篇章,才刚刚掀开甜蜜而充满希望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