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微转身离开。走廊尽头传来笑声——是姜之墨的声音,清亮愉快。他停下脚步,看见她和周屿并肩从楼梯走上来,她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星图手册,周屿正指着某一页说什么。
她抬头时看见了方见微,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明亮:“方见微!你在这儿啊。”
周屿也看过来,礼貌地点头。
“班主任找你?”姜之墨小跑过来,短发的小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嗯。”方见微说,“关于竞赛的事。”
“对哦,你马上要参加全国初赛了。”她眼睛亮起来,“准备得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整理错题吗?虽然我物理没你好,但整理东西我在行——”
“不用。”方见微打断,“你忙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姜之墨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敏感地听出了某种……距离感?
“我不忙啊。”她说,声音轻了些,“天文社的活动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几天都有时间。我们周六实验室见?我保证这次绝不缺席。”
她用了“保证”这个词。像在弥补什么。
方见微看着她。春日的夕阳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眼睛里的期待真实而急切——她是真的想回到实验室,想继续他们的实验。
但那个“绝不再缺席”的保证,在周屿出现后,已经失效过三次了。
“看情况吧。”方见微说,“我竞赛要冲刺,可能没时间。”
他说完,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一瞬。那瞬间的黯淡,比他预想的更让他难受。
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因为他需要确认——确认在她心里,实验室和他们的实验,是否还和以前一样重要。
确认他这块“绝缘体”,在她遇到了导电性更好的“电解质”之后,是否还值得她花费时间。
“那……好吧。”姜之墨低头,踢了踢走廊上的一个小石子,“你竞赛加油。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嗯。”方见微点头,然后看向周屿,“先走了。”
周屿微笑:“竞赛顺利。”
方见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跳的节奏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背上,带着困惑,或许还有一点点受伤。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当一个人开始计算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的“排序”时,那个曾经纯粹如实验的关系,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
而修复裂痕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实验。
是别的什么。
但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方见微没有写日记。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习题集,但视线没有聚焦。窗外的春夜很暖,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甜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墨(2017.4.3 21:47):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删除,又打,又删除。
最终回复:
没有。竞赛压力大。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
墨:那周六实验室还来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实验想法。关于“情感电路”的升级版——用集成电路模拟更复杂的情感互动。我画了草图,你一定会感兴趣。
她用了“一定”。像在赌他的好奇心。
方见微看着“情感电路”四个字。那是他们新年第一实验的主题,她自比发光二极管,他自比热敏电阻,她说“当你升温,我就会更亮”。
现在呢?她是否还在等待他的“升温”?还是已经找到了其他热源?
看时间。他回复。
墨:哦……好吧。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对话结束。
方见微放下手机,打开抽屉。里面是那本《2015-2016实验年鉴》,她寒假前整理的。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柠檬电池的酸涩。
音叉共振的嗡鸣。
猎户座流星雨的寒冷。
“绝缘暖”香水的清冽。
每一页都是过去式。
而现在,是2017年春天。她遇到了周屿——家境优渥,天文知识渊博,会弹钢琴,能在全校文艺汇演上演奏《月光奏鸣曲》,能弄到德国进口的望远镜,能带她参加正规的天文竞赛。
而他呢?是物理竞赛选手,是实验室的常客,是会焊耳机但不会弹钢琴的“绝缘体”,是那个永远在等她来实验室、却开始不确定她是否会来的人。
他合上册子,打开物理习题集。
然后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竞赛。
是保送资格。
是未来。
是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电解质”,也能成为一个完整、独立、优秀的系统。
至于那个关于“情感温度是否会随距离下降”的寒假假说——
也许很快,就会有真实数据来验证了。
窗外的栀子花香越来越浓,甜得发腻。
方见微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