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嗯。”她点头,“以前都是爷爷讲,我听。或者自己看书。但和你讨论……不一样。因为你要用,所以会问最实际的问题。那些问题,有时候会逼我去想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他:
“就像你今天问的:‘信念更新需要多少数据才可靠?’——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它是核心。”
方见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要用这个模型去做真实的实验。如果模型不可靠,实验就没有意义。”
“我知道。”她笑,“所以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你让我不能只停留在理论层面。”
“你也一样。”他说,“你让我不能只停留在现象层面。”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窗外的阳光正好,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继续吗?”她问。
“继续。”
六月中旬,学校批准了他们借用高速摄像机的申请。条件是:只能在周末使用,必须有老师监督。
监督老师是周老师——他们的物理老师,也是竞赛辅导老师。
“你们要研究单摆的误差传播?”周老师看着他们的实验方案,推了推眼镜,“想法很好。但为什么用高速摄像机?”
“为了捕捉摆动的细节。”姜之墨解释,“传统光电门只能测周期,但摄像机可以记录整个轨迹。我们可以分析摆球的微小晃动、悬点的微小位移——这些都是误差来源。”
周老师看向方见微:“你怎么想?”
“我们需要量化这些微小因素的影响。”方见微说,“理论上它们对周期的影响是二阶小量,但实验上从未精确测量过。”
“因为太难测了。”周老师说。
“所以我们要试试。”姜之墨接过话,“用数学建模反推:如果我能从视频里提取出这些微小运动,就能计算它们对周期的贡献。”
周老师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陪你们。但只到晚上十点。”
“谢谢周老师!”
那个周六晚上,物理实验室灯火通明。
高速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单摆装置。方见微调整灯光——需要均匀照明,又不能太亮导致过曝。
姜之墨在电脑前调试软件。她要编写一个图像分析程序,从每一帧视频里提取摆球中心的像素坐标,精度要达到亚像素级别。
“准备好了吗?”方见微问。
“再等一下……”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这个阈值要调低一点……好了!”
周老师坐在角落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看他们。
第一次拍摄。摆球释放,摄像机开始录制。1000帧/秒,摆动了20个周期,产生了40000张图片——每张图片只有几KB,但总量惊人。
“数据太大了……”姜之墨看着硬盘空间,“要分批处理。”
“先处理前五个周期。”方见微说,“分析关键特征。”
她点头,开始运行程序。电脑风扇嗡嗡作响,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的时候,他们坐在实验台边,吃周老师带来的面包——当作晚餐。
“你们俩,”周老师忽然说,“配合得很默契。”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我带了这么多年竞赛队,”周老师继续说,“很少见到这样的搭档。通常是一个人主导,另一个人辅助。但你们……是真正的合作。物理和数学,实验和理论,互相挑战,互相完善。”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珍惜这种默契。以后上了大学,进了研究所,都不一定能再遇到。”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的钟摆声。
“谢谢周老师。”姜之墨先开口,“我们会珍惜的。”
“嗯。”方见微点头。
周老师笑了笑,继续批改作业。
程序运行结束。姜之墨调出结果:摆球轨迹的三维重建——由于摄像机只有一个角度,她只能得到二维投影,但通过摆长约束,可以反推三维运动。
“看,”她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这不是完美的圆弧。这里有微小的波动……”
放大,再放大。波动变得清晰:摆球在摆动的同时,有微小的横向晃动,幅度大约0.1毫米。
“是悬点的摩擦?”方见微问。
“或者是摆球的不规则性。”她调出摆球的特写——钢球表面有细微的加工痕迹,不是完美的球体。
“能定量吗?”他问。
“我试试。”她开始计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方见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烁,睫毛在眼下投出跳动的阴影。她咬着下唇——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正在一起探索一个无人到达的细节世界。0.1毫米的晃动,对大多数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要测量它,分析它,理解它如何影响整个系统。
这种追求极致的精确,这种对微小事物的尊重,是他和她共有的特质。
也许周老师说对了——这种默契,珍贵。
“算出来了。”姜之墨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个微小晃动对周期的贡献大约是0.02%。单个因素很小,但如果有十个这样的因素,累积效应就不可忽略了。”
“误差传播。”方见微说。
“对。”她点头,“就像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翅膀不重要,但如果是亿万只蝴蝶……”
她没说完,但方见微懂了。
就像他们之间。一次实验不重要,一次讨论不重要。但三十七次实验,一百次讨论,无数次的邮件、纸条、眼神交流……
累积起来,就成了无法忽略的系统性偏移。
让他们从陌生人,变成了现在的——不管叫什么,总之是超越了普通同学关系的,某种珍贵的连接。
“继续吗?”他问。
“继续。”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工作到十点整。周老师催了三次,他们才收拾器材离开。
走出实验楼时,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下周继续?”姜之墨问。
“继续。”方见微说。
“好。”她笑,“晚安。”
“晚安。”
他看着她走向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叔叔的车,看着车灯在夜色中远去。
然后他抬头,看向星空。
猎户座已经看不见了——夏天不是它的季节。
但北斗七星依然明亮,勺柄指向南方——那是夏天更深的方向。
暑假快要来了。
比赛快要来了。
而他们,正在一起,
用最精密的仪器和最抽象的数学,
测量那些微小到几乎不存在、
却可能改变一切的,
蝴蝶振翅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