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根。”
“抽烟不是好习惯。” 叶问筠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进了口袋摸烟盒,连带着打火机一起丢给了她。
“林岚有留什么话吗?你没告诉她宋雯的事情吧。真是的,我们都以为处理好了,林岚才放心地走的。先前没想瞒着你们,单纯觉得少点人知道更好,结果被人抄了老底,这回天下皆知了。”
叶问筠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幽默得恰到好处,夹带着微微的嘲讽。
程青青不答,一只手拿住打火机和烟盒,另一只手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信纸,递给了叶问筠。
“她的。”
趁着叶问筠看信的功夫,程青青从烟盒里拿了根烟出来。
打火机发出一声轻响,程青青把烟叼在嘴里,突然发现它并不能麻痹痛苦。
她顿时感到索然无味,刚想放下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叶问筠在哭,墨镜下不断地涌出眼泪。程青青知道她为什么会哭,那种心情当然可以体会。
离开林岚的那一天,程青青被巨大的空虚感折磨得要发疯,心底最深处的一块仿佛被生生剥离了出去。人一旦付出了情感,就很难收回来。程青青的理性知道自己该回去,感性却绝不允许她对此无动于衷。
她经历了几次大的情绪波动,每一次都伴随着不可估量的痛苦。在痛苦达到峰值时,她冲动地敲开林岚的房门,企图求林岚让她留下来。
但林岚很坚决,程青青第一次没能遂愿。
细细想来,她人生中那些重要的决定,背后似乎都有林岚的参与。曾经的程青青总觉得自己平平无奇、不够优秀,只有林岚告诉她——你很优秀,只是差一点运气,一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于是程青青又把烟拿起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咳嗽,也没有流泪,而是很平静地抽完了一整只烟,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后来,在枯燥乏味的研究里,程青青时不时会想起林岚的信,想起林岚写下的一笔一划,时时刻刻地激励着她。
林岚在信里引用了顾贞观的《金缕曲》,作为对同门和老师的答谢。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叶问筠每每读到此句时,都泣不成声,而真正让程青青泪如泉涌的是另一句。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她们不止是朋友和恋人,还是学术上的知己。林岚未完成的事业,未实现的心愿,最终是由她继承了,这像缘分使然,又像是有人费尽心思地牵起了红线,将遥远的一端系在了她的手上。
有这根线在,她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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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六年后,程青青博士毕业,去往高校任教;叶问筠同年晋升副院长,彻底摆脱了过去流言的影响;徐蕊硕士毕业后在老家当了公务员,生活平稳、自得其乐;至于宋雯,她依然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还有林岚,程青青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这六年,她们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虽然没断过,但也算不上频繁。程青青在读博后日益忙碌,加上两地有时差,不好协调时间,往往是好不容易联络上一次,林岚那边还没说几句,程青青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几次后,林岚就主动取消了三天打一次电话的惯例,更改到一个星期一次,但很快又变成半个月一次,之后就是完全随机的了。
程青青非常努力,努力到叶问筠都看不过眼,怕她猝死给她放假。程青青利用每年来之不易的假期几次飞过去看林岚,但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反而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不是恋人,胜似恋人。
程青青会在林岚手术时陪着她,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会在林岚手术后照顾她,给她熬营养汤。每次探望时,程青青都会带来一罐子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林岚靠在病床上,一个一个拆开看。
即便如此,还是会感到寂寞啊。
程青青放下手头折了一半的千纸鹤,抬头看向窗台上孤零零的落叶。
她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期冀着林岚会从那棵凋零了的树下走过来,走到她的窗边。
岁月不会舍得改变林岚的面容,她在程青青眼中仍然穿着长长的风衣和高跟鞋,系着一根同色系的腰带,气质突出,风度非凡。
“程老师,这有一个你的包裹。”
学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程青青接过包裹,起身拿起小刀,漫不经心地拆开。
拆开的那一刻她其实感到了一丝不对,因为这包裹上没写她的名字,但下一秒,一枚米妮的钥匙扣从包裹里掉了出来,在办公桌上弹跳了几下。
程青青赶紧伸手去接,在抓住钥匙扣的时候,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急急地回过了头。
在敞开的门旁边,林岚靠着门框,面容一如从前,正微笑地看着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