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原本只打算在房中稍作休息。
这一觉却睡得很沉,待她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殿灯次第亮起,暖光沿着回廊一盏盏铺开。
她披衣出门,朝宴客厅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一阵冷风忽然自侧面掠来。
那风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凉意,顺着衣袖钻入肌肤,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是从尔雅的院落吹来的。
千雪侧目看去。
院门虚掩,灯火寥落。原本应当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过分。
这种安静,并非夜深后的自然沉寂。
而是——被刻意抽空后的死静。
千雪心中警铃骤起。
即便侍者大多集中在宴会厅,内院也不可能连一个留守之人都不剩。她没有贸然入内,而是借着夜色掠上屋脊。
白石屋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她沿着连绵的宫院悄然前行,气息收敛,身形如影。
不多时,她便找到了那份不安的源头。
#
偏殿内,灯火通明。
金红喜饰依旧悬挂,绸缎垂落,映得殿中一片温暖明亮。
主位之上,有人端坐。——正是元弘熙。
只是此刻的他,与白日宴会厅中那个温和从容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背脊笔直,神情冷肃,眉眼间的温润被尽数收起,只余下一种凌厉而阴沉的审视。那目光锋利得近乎刻薄,自高位俯视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殿中下首,尔雅跪着。
她低垂着头,双手伏地,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眼。
这一幕落入千雪眼中,令她呼吸一滞。
元弘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低沉而冷硬。
那并非争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训斥——命令式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即将与他成婚的伴侣,而是理所当然该被纠正、被支配的存在。
他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一下。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千雪伏在殿外暗影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白日里,宴会厅中央,那对被众人祝福的未婚夫妇,笑语温存、默契十足。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将那层光鲜外壳毫不留情地剥开,露出底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
元弘熙的训斥终于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尔雅,眼中的笑意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玩味。
“起来。”他说。
尔雅的身子明显一僵。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在等待下一道命令。
元弘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把外衣脱了。”
这一刻,千雪只觉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她看不见尔雅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纤细的背影在灯下微微发抖。
尔雅没有立刻动作。
殿内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她还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解开衣襟。衣料滑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千雪的上身已然前倾,怒意几乎压制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暗影中伸出,稳稳按住她的肩膀。
千雪猛地回头,对上皓月的目光。
他的目光比夜色更深,没有说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
千雪咬紧牙关,再度望向殿中——
元弘熙缓缓起身。
他走下主位,步伐从容,目光落在尔雅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与掌控。
那不是情欲,而是玩弄他人的快意。
他伸手,将已经失去反抗姿态的尔雅一把抱起,而尔雅的身体并没有挣扎。
元弘熙低声笑了一下,转身朝寝殿走去。
帷帐落下,隔绝了灯火,也隔绝了视线。
殿外一片死寂。
千雪站在原地,胸腔起伏,几乎无法呼吸。
她始终无法接受,尔雅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位夫君!
白日里那一切温柔与体贴,究竟是如何被精心编排出来的。
皓月低声道:“走。”
千雪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偏殿,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可那一幕,已深深刻进千雪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
千雪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夜色沉沉,回廊尽头的灯影被拉得细长。
她的思绪却比脚步更乱——偏殿中那一幕反复在脑中浮现,尔雅跪伏的身影、元弘熙居高临下的神情,一次次撞上心口,挥之不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身后,皓月一言不发。
他跟得很紧,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方才在偏殿外,他伸手制止千雪的那一刻,掌心仍残留着她的温度,那触感仿佛被烙进皮肤,怎么都散不开。
这让他心神不宁。
千雪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忽然加快脚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急切。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一乱:“……去哪里?”
“你房间。”
皓月的声音低沉,几乎没有起伏,却压得极低。
千雪一怔,没有立刻挣开。
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室内没有点灯,夜色自窗棂渗入,只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空气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皓月转身,将门闩扣紧。
那一声细微的声响,让千雪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皓月朝她走近,步伐不快,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个月一次的事。”他的目光沉沉,“你忘了?”
千雪没有回答。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夜里。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直到脚跟抵上屏风,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