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
藏书阁外,石灯一盏盏亮起,火光被风轻轻牵扯,映在灰白的石壁上,拉出细长的影子。远处雪山静默如神祇,轮廓在夜色中起伏起伏,仿佛整座霜花宫都伏卧在它的守望之下。
千雪行至藏书阁前,正好撞见皓月。
他刚从阁中出来,手中尚握着一卷书简,眉目低垂,神色比夜色还要沉静几分。灯火映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却照不进那双眼里。
两人目光相触,皆未多言。
只是很自然地并肩转身,沿着石道,朝下榻之所缓步而行。
城中夜晚很静。
高大的石柱在月色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拱廊连绵,弧线柔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轻轻回响,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元弘熙的事……问清楚了吗?”
皓月先开口,带着一种刻意压下的谨慎。
“嗯。”千雪点头,“照瑶姨的说法,表面上是查清楚了。只是……有没有被刻意遮掩的地方,就不好说了。”
皓月目光微动,却没有再追问,只低声道:“还是要多加小心。”
“明日宾客会陆续抵达。”千雪继续说道,“到时宫门大开,来往混杂,难免有疏漏。我已让尔朱加强戒备,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皓月看向她,“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嗯。”千雪应了一声。
两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拱廊尽头,一片喜庆的红色装饰映入眼帘。红绸垂挂于石柱之间,在夜风中微微起伏,与冷白的石墙、幽蓝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皓月脚步微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没想到,”他说,“乾闼婆族的婚礼,也和南洲一样,用红色。”
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摇头:“乾闼婆族原本尚青。只是瑶姨这一脉久居南洲,才渐渐用了红色。”
“原来如此。”
皓月应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千雪。
月光自高处倾落,映在她的眉眼间,冷而清澈。
“怎么了?”千雪察觉到他的目光。
皓月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并不明亮,反倒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幽深。
“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想看你穿红色。”
千雪一愣。“红色……对我来说,会不会不太适合?”
皓月轻轻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认真。
“一定很美。”他说。
夜风掠过长廊,红绸轻扬。
雪山沉默地立在远方,见证这一刻无人知晓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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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
宫院深处的校场被一层薄白的雾气笼罩,石地微湿,寒意自地面缓缓升起。远处雪山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沉默的背景,将一切喧哗隔绝在外。
瑶姨立于场中。
她一身灰蓝色心衣,衣角随风轻摆,手中长剑起落之间,招式连贯而从容。剑光在雾气中划开一道道冷亮的痕迹,宛如流水破冰,既稳且狠。
千雪踏入校场,没有出声。
她在兵器架前停下,取下一柄长剑,指尖一送,剑锋已然出鞘。下一瞬,人影掠动,她自正面出手,剑光如寒星乍现,直逼瑶姨!
瑶姨目光一亮,唇角噙着笑意,顺势迎上。
剑锋相击,清脆的声响在雾中回荡。她身形微侧,腕力一送,稳稳挡下千雪的一记重击。两人随即贴身而战,剑影交错,不过眨眼之间,已交手几十余招。
千雪的剑势凌厉迅猛,步步紧逼。
瑶姨渐渐退了半步,呼吸略重,终于忍不住叫停:“不行了不行了……老了,真是老了!”
话虽如此,手上却未乱。
“好好好,”她挡开最后一剑,后撤半步,微微喘息,满是赞许,“这些年长进不少。看来昆仑山那个老龙王还真没对你藏私!”
千雪翻身收剑,笑意浅淡:“昨日还说要打死我?今日就嫌自己老了?”
“好你个龙崽子。”瑶姨斜了她一眼,眼中却尽是宠溺。
婢女适时送来一件大氅。
千雪接过,替瑶姨披上。厚重的衣料拢住寒气,也将方才的剑意一并收敛。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缓踱步,雾气渐散,冷风送来远山特有的清冽气息,隐约带着雪与松脂的香。
“婚礼之后,”千雪低声问,“你们就要离开南洲了吧?”
“是该走了。南洲的局势想必你也知道,我知道自己不该,但……”
“随心而为,想做便做,没什么但是、可是的,你的一生还很长,别总是瞻前顾后。”
千雪闻之一笑,眉眼舒展,“嗯。”
瑶姨抬头望向远处雪山,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该走了。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归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舍不得啊……舍不得这片海,这座山。更舍不得你母亲。”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块沉石。
千雪脚步微微一滞。
在听到“母亲”二字时,她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又被掩去。
“你守了她几百年。”她的声音很平,“她……可曾出来见过你一面?”
瑶姨摇头。她的目光穿过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仿佛望向一个极其遥远、却从未模糊的地方。
“不需要。她一直都在我身边。”
千雪没有再说话。
瑶姨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千雪。那双眼睛,比雪还要柔,比春风更暖。她抬手,替千雪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
“相信我。”她低声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放不下的人。去看看她吧。她会很高兴的。”
千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沉默地应着风声,眼底掠过几分犹豫。
回房的路上,千雪从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手中释放灵力——折扇变成了寒冰凌羽。那是如雪花一般美的扇子,扇面展开时,像雪花和羽毛交织,透着晶莹的光泽。
祖母曾说过——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