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
“啊?”苏雪楼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解释,不料他忽然开口,竟是这般吩咐。她心中顿时一喜,他愿接这碗汤,便是愿意给她机会证明真心。
照顾他这件事,她倒是得心应手。当年初救他回来时,也是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饮水服药。
她笑得格外灿烂,皇帝却不动声色,只不错目地凝视着她,张口接过她喂来的参汤。饮了几口,忽地咳嗽起来,许是咳得过于剧烈,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竟将刚入腹的参汤尽数呕了出来。
这可把苏雪楼吓坏了,见他吐出的秽物中竟带着血色,顿时慌了神,“这……这……阿狸,你没事吧?我、我真的没有下毒呀!”
“咳……咳……别嚷……”皇帝匍匐在床沿,面色惨白,虚汗涔涔,却仍强撑着抓紧了苏雪楼的手,示意她莫要惊动外头。
密室隔音,此刻暗门紧闭,以他们的声响外边听不真切。苏雪楼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慌得连帕子都握不稳,只胡乱擦拭他唇边残留的血丝,“你别吓我……药、药呢!”
想起黄甫海方才归置的药瓶,苏雪楼挣开他的手,急忙去翻找出来,倒出几粒丸药,匆匆折返床边,“快把药吃了。”
皇帝强压下咳嗽,眼尾泛着猩红,淡淡瞥了一眼那药丸,眉头微沉,“哪来的?”
黄甫海不敢禀明皇帝自己私收了国师的药,全指望着苏雪楼能劝服一二,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她能劝得动他几分。苏雪楼却不管他愿不愿,径直将药丸塞入他微张的唇间。
她的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唇瓣,药丸滑入舌底的一瞬,皇帝微微一怔,望着她递到唇边的清水,竟鬼使神差地低头抿了一口。
和着水咽下药丸,他再度抬眼,声音低哑:“这药,究竟从何而来?”
若说是蓝夜所赠,阿狸心中必然膈应。苏雪楼背过手,悄悄拭了拭掌心微湿,垂眸作出一副乖巧模样,“你忘了?我也略通药理。总之此药有利无害,对你的咳疾大有裨益。”
她这般不善掩饰的模样,又怎能逃过皇帝的眼睛。皇帝抬手拭了拭唇角,指尖轻拽床头垂帐上悬着的一根金线。直到林忠推门而入,他的视线始终未曾从苏雪楼面上移开分毫。
待林忠清理完地上污秽悄然退下,殿内复归寂静。苏雪楼垂着眼睫,偶有抬眸,却总在不经意间撞进皇帝那晦暗幽深的眸光里,慌忙又避开视线。
不觉间,耳尖已染上薄红,在灯烛映照下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娇赧。
皇帝目光掠过她通红的耳廓,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却再度故技重施,气息虚弱地低唤:“阿姊,吾还是疼……”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与压抑的喘息将苏雪楼飘忽的神思骤然拉回。
她转眸望向床榻,瞳仁轻颤,目光最终凝在年轻皇帝那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眼间。踌躇片刻,还是挪步近前,“我……我该如何帮你?可要唤人取些止痛的药来?”
皇帝虚软地拍了拍身侧锦褥,“过来,替吾揉揉便好。”
揉……心口么?
苏雪楼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缓缓在榻边坐下。
她刻意避开视线,不敢直视那片微敞的衣襟下袒露的肌肤,亦不与他对望,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寝衣的暗纹之上。素手轻抬,悬停在他心窝上方,“是这里么?”
因常年缠绵病榻,皇帝身形清瘦,胸膛线条平坦秀逸。苏雪楼眼底忽而掠过另一幅画面——那壁垒分明、如山峦起伏的坚实轮廓。
双颊顿时漫开一层薄红,“我……先替你将衣裳理好。”
说罢目不斜视地拢起他微敞的衣襟,指尖有些忙乱地寻着衣带,仔细系妥。这才重新指了指他两肋之间的位置,“是此处作痛么?”
皇帝凝着她红透的耳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只以一声低浅的闷哼作为应答。
见他痛楚至此,苏雪楼心口也跟着隐隐发紧。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下压,生硬地揉了几下。即便隔着衣物,掌心下那片温热仍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激得她连头皮都微微发麻。
她的窘迫几乎要满溢出来时,皇帝终于抬手,将那只胡乱动作的素手轻轻捉住,拢在掌心。
“阿姊的手法果然有用,”他声音低缓,似叹似慰,“这么快便不觉那般疼了。”
苏雪楼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眉间确已舒展,脸色也好了些,心下稍安,眉眼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只是面颊仍烧得厉害,她赧然一笑:“能替你缓减些痛楚就好……不过举手之劳。”
忽又想起那盅汤,视线飘向案几:“你晚膳未进,定是饿了。参汤还温着,你先用些暖胃。厨房里还热着饭菜,我去取来。”
话音未落便要起身,皇帝却未松手,眸光沉静地锁着她:“不许走。你只需留在吾身边,这些事自有人去做。”
苏雪楼只觉心慌得快要透不过气:“那……我去叫林忠。”
“不必。”他语气不容置喙,“有摇铃。”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垂下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我不出去……那你总得容我去趟净室吧?”
提及此,皇帝目光下落,再度掠过她平坦的腹间,眉头微微一压,眸色转深,已恢复些血色的薄唇轻轻一动:
“正好,吾也需更衣,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