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她拜完家神,梳过头,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赶,山路湿滑,三婶在身后紧紧跟着,怕她摔着。好在家离坟地不远,母亲的坟头青草萋萋,旁边新挖的墓穴里,孟平爸爸的棺材已经放妥在墓穴边,晨光落在棺木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三叔一直等着孟平来坟山上,他才开始“清棺”程序,他要让孟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爸爸,此生再也不能见了,要见都只有在梦里了,同样,他也想再看一眼他的孟大哥,这个在生之时,对他全家关怀备至的大哥,今生兄弟情,只有来生再续,该换他来保护大哥的平儿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又一次潮湿了,眼里已然有了泪花……
一声端公先生喊:“落棺咯——慢着点——放!”的吆喝,后生们齐齐发力,拽着绑在棺木上的粗麻绳,慢慢把棺材往井里放。木棺磕在三色土的井底,发出一声闷沉的响,震得井底浮土簌簌往下掉。
墓穴边早候着四个手脚麻利的后生,各攥着一方崭新的白布四角。端公先生喊:“扯布!莫让日头晃着先人!”四人便齐齐拽紧,把白布拉得展展的,严严实实遮在墓穴上方,挡着天上的日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生怕阳光落进墓穴里,晃着棺内先人的脸。
三叔、王伯、田玉和另一个后生,腰上拴着麻绳,踩着井壁凿好的石窝子,一前一后慢慢溜下去。端公先生站在布影里,手里攥着桃木枝,扯着嗓子朝墓穴下喊:“手脚都放轻些!莫惊了先人魂魄!”
三叔应着,先拿长柄竹扫帚,把棺身四角沾的泥灰、碎石子细细扫净,又扯过粗布帕子,蘸着墓穴边备好的白酒,把棺盖擦得锃亮,连刻着的缠枝花纹都露了出来。
等棺身拾掇干净,三叔按着端公先生的吩咐,瞅准棺盖和棺身咬合的榫卯缝,各自攥紧一个铜扣,喊着:“一、二、使力——挪!” 挪开棺盖,后生们先退到一旁。三叔这才揣着一把艾草,点着了往棺里熏,嘴里碎碎念着祈福老话:“艾叶青,艾叶香,扫尽浊气护安康。先人莫怕,后人莫慌,清清静静入新房。” 熏够半炷香的工夫,他才俯身进去,先伸手捋平棺内垫着的青布褥子,把边角处的褶皱一一抻展,又看了看褥子下头垫的七枚铜钱,是不是按着“北斗七星”的位置摆着,歪了的就轻轻扶正。
随后他摸出一块雪白的细白布,蘸着清水,仔仔细细擦过棺壁内侧的每一寸木面,连榫卯的缝隙都拿布角蹭了又蹭,生怕沾了半点杂尘,擦完了,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撮晒干的柏树枝,撒在褥子四角,淡淡的柏香漫开来,压下了井底三色土的湿腥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