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揣着那笔带着“一路顺发”喻义和希望的钱，易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老屋。村里的木匠、瓦匠喊来一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村口都听得见。泥墙换成了青砖，茅草顶全掀了，换上了新烧制的青瓦，漏风的窗户钉上了新木框，装上了玻璃，原本破败的老屋，不出半个月就焕了新颜。

屋修好了，下一步就是请媒人。易华托了村西头的王媒婆，王媒婆反复问易华，会不会被孟平父亲赶出来，别像上一次一样，易华再三肯定绝对不会。王媒婆就提了六斤红糖、两瓶杨林肥酒上门，当然还有那一千九百八元的期辰(彩礼)，钱孟平父亲虽然不喜，但也没有说什么。

结亲的日子到了。

天刚蒙蒙亮，易华家的院子就炸开了锅。

帮忙的团邻早早就到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肉炖得咕嘟冒泡，红油裹着笋子的鲜香味，顺着风飘得满村都是。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了花生、瓜子、水果糖，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喜气满屋。

铺床是头一桩大事。村里儿女双全的张婶被请了来，她手里攥着一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踩着梯子爬上新打的木床，一边把干果撒得满床都是，一边扯着嗓子念四言八句：

“一把枣子撒上床，儿孙满堂福安康；一把花生撒下床，姑娘小子成对双；桂圆莲子甜又香，夫妻恩爱久又长！”

院坝里的人跟着起哄，有人喊：“张婶，再来一段！”

张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念：“新床新被新蚊帐，新郎新娘新气象；今晚二人睡一床，明年就生状元郎！”

话音刚落，满院的笑声差点掀翻了屋顶。几个年轻后生挤在人群前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易华家焕然一新的青砖瓦房，嘴里啧啧称奇。

这几个后生，一年前还和易华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吹牛壳子，那时候喊他“易华”，喊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人撇嘴说“跟你混能有啥出息，连包烟都买不起”。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凑到易华身边，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华哥”喊得热络：“华哥，你这房子修得真气派，青瓦青砖的，比村长家的都敞亮！”“华哥，你出去这几个月到底干啥了？挣这么多钱，可得带带兄弟们啊！”

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念叨起来。有人说：“我记得开春那会儿，易华家的屋顶还漏雨呢，下雨天屋里摆了七八只盆接水，谁能想到啊，才大半年光景，就翻身了！”还有人压低声音感慨：“以前谁瞧得起他啊，说他是穷光蛋，自从救了落水的孟平儿后，是越来越穿得好，出去几个月，就翻修房子、娶孟平儿，摆这么大的酒，真是真人不露相！”

这些话飘进易华耳朵里，他脸上笑着，给众人散烟，手指却攥得发紧。烟盒捏得变了形，他递烟的动作顿了顿，又很快恢复了笑容，朗声应着：“好说，好说，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带你们！”

晌午时分，接亲的队伍回来了。孟平穿着红布褂子，头上裹着红头巾，被易华牵着手，一步一步踩进院坝。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呛人的硝烟味混着饭菜香，呛得人直打喷嚏。

拜堂仪式在堂屋举行。司仪是村里的老支书，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