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腊月二十八，一年的最后一天，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柜台前，易华和顾客正在争执，他拧着眉，语气硬邦邦地怼：“买的时候你自己试好的，穿脏了才来换，哪有这个道理？我们店可没这规矩，不退！”

顾客说：“一买回去就发现这背后靠近胳肢窝的地方有点污渍，本来想着马上来退的，但想到早上不退不换货老规矩，更何况又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便下午来换，你就不退不换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对不？你看一下是原来的污渍，还是刚弄脏的？人，要讲道理！”易华被顾客抢白，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孟平快步走了过来，先冲顾客露出温和的笑，伸手轻轻把易华拉到一边，接过衣服看了眼，语气诚恳：“阿姨，您别生气，您特意等两点后来换货，知道体谅我们上午忙，这份心意我们记着啦。”说着他指了指货架，“店里的新款您随便挑，想换哪件都行，要是挑的比这件便宜，多出来的钱我退给您；要是贵点，您补个差价就好，绝不亏了您。”

几句话说得顾客脸色缓和下来，笑着点点头，在货架前仔细挑了件便宜十块钱的外套。孟平麻利地帮她叠好，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递过去，还叮嘱了句：“阿姨，这件外套料子耐穿，洗的时候别用热水，就不容易变形。”顾客连声道谢，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夸：“小妮子就是会做生意，说话听得人心暖乎乎的，以后肯定能把店经营得红火！不像那个楞头青，拉着个脸，看到都不想买。”

店里安静下来，孟平转头看向还憋着气的易华，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到底懂不懂做生意？人家顾客守规矩、懂体谅，特意等下午后再来退货，人家懂行，就是怕给我们添乱，你倒好，凶巴巴地跟人争执，就不怕把顾客给得罪了，传出去影响店里生意？你自己也不看一下是新污渍还是老污渍，做生意，哄哄银子哄哄钱，只有让人家高兴了，才能卖出东西去，才能赚得到钱，一天板着个脸，人家顾客看到都不想买。我喊你大哥了，你笑一笑嘛，笑起来迷死人的一张脸，偏要整成一张门神。”

易华咬着唇，心里又委屈又不服，却不敢大声反驳，只小声嘟囔：“那点污渍早晨顾客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的，心里只想着卖出去了好，等她穿过了就退不了啦。”

“诚信经营才是正道，如果有污渍，可以明码标价，保本或者折本卖，人家买的人就图个心安理得，图的就是买个喜欢，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晓得你是这样对待她，一要说得你不正直，二要从此不来了，三要跟别人说我们家不值得打交道，最终我们会得不偿失。维护好店的名誉才是长久之计，找钱是暂时的，维系名誉才是一辈子的。黄金失去可再得，名誉失去难挽回！”

“我又不是老板，我能说有污渍保本或者折本卖吗？”易华怯懦着说。孟平叹了口气，看着易华畏首畏尾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他就是把自己当成打工的，怕爸爸怪罪，做事放不开手脚，连点处理小事的底气都没有。“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态度硬邦邦的，只会把顾客推走；好好说话，体谅顾客，人家以后还会来光顾，说不定还会拉亲戚朋友来。你看看你，遇事只会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怎么能把事做好？”

一旁的孟父喝着茶，看了易华一眼，语气里没有一点责怪，：“易华，不要抠抠搜搜的，放开手脚去处理，这些都是一些小事，货物的进价你都知道的，有问题的东西，能保本就处理，有些时候折点本也要处里，东西压在店里，是在压钱，会影响资金的周转。顾客守着规矩来换货，你好好处理就行，偏要跟人对着干，以后怎么放心让你单独看店？”

被孟平碎碎念一通，又被孟平爸爸说教，易华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抠着柜台边缘，指甲都快嵌进木头缝里。他心里堵得慌，明明是照着姐姐说的“别太好说话，免得被人欺负”的话在做事，却落得两头不是人的下场。可看着孟平条理清晰、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顾客临走时的笑脸，他又知道自己做错了，越发觉得自己笨拙无能，连点基本的处事能力都没有。自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偷偷翻了个白眼，却不敢让孟平和她爸爸看见，只能把肩膀缩得更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放不开的怯懦，更让孟平认定，他就是怕爸爸，把自己摆得太低，才连这点小事都处理得一塌糊涂。

吃晚饭时，孟平爸爸笑着说：“平儿，今天的事情你处理得太好了，我还不晓得你处理问题的能力这么好，看来我和你妈妈经常说做生意的事情，让你听了去，悟性还高得很，这就是所说的耳濡目染吧，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平儿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做生意。”说完吃了一口饭，“易华，你要好好的跟你艳波姐学，也要跟平儿学，学待人接物之道，学经营之道。我们卖东西，卖的是回头客，客带客，必须要懂人情世故，不能一次性把钱子钱孙都找完，人不是生活在空间里的，做生意要懂活络！”易华不住地点头：“叔，我知道，我知道了。”

过完年，初三，店里头就开始盘点算账，易华跟着孟平学，教一遍记一遍，转头上手做还是错漏百出。要么算错库存数量，要么把收支账目混在一起，对着账本皱着眉愣半天，笔尖悬在纸上不敢落笔。

孟平耐着性子再给他讲一遍。沉下声音：“你心里到底在想啥子？大胆放开做啊！放开怕飞，捏到怕死的，怎么回事？有我在旁边看着，错了再改就是，你到底怕啥子？你倒是说啊！”

她越说越急，伸手点了点易华面前的账本：“我真弄不懂你，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眉清目秀的，英俊又潇洒，怎么做起事来这么放不开？到底是紧张啥，还是怕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