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渐渐远了,像被热风卷走似的,没留下一点痕迹。孟平捏着那封盖着“查无此人”的信,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指腹反复摩挲着,几乎要把信封纸磨得发毛。这是第六封信了,易华到底去了哪儿?就算不在原来的地方,就算在外头再忙再难,好歹留个真实地址啊!哪怕就几个字,让她知道人还好好的,心里也好有个着落。可这倒好,一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连封回信都没有,还真是个狠心的人!他怎么变得这么狠心了?孟平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明知信里的内容熟得不能再熟,可孟平还是不甘心,指尖颤抖着把信封撕开,又一次逐字逐句地读。信封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像针,扎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没征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刚读了没两句,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怀了六个月的孩子像是感知到她的难过,在肚子里踢得又急又重,一下又一下地踢着她的肚皮,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赶紧覆在肚子上轻轻地安抚着……
“扑嗒扑嗒……”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婆婆背着菜篮子从地里回来了。那“扑嗒扑嗒……”的声音,是竹篮压在肩上的沉,是婆婆年老力衰的蹒跚,每一步都透着生活的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得天天往菜园子里跑,虽然孟平让婆婆不要种那么多地,婆婆总是说:“庄户人家,种子撒下去就是希望,人睡它不睡的,猪儿鸡儿都有吃的,比出去讨猪草方便多了。”多好的婆婆,太勤快了。
婆婆放下菜篮子,一眼就瞧见了孟平手里的信和泛红的眼睛,还看见孟平捂着肚子的动作,连忙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急切:“平儿,是易华的回信吗?你咋又哭了?”
孟平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肚子里的胎动也更剧烈了些,她咬着唇,手在肚皮上轻轻打圈,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了,哭得泪流满面。
婆婆叹了口气,伸手赶紧擦了擦她的眼泪,语气又急又疼,嗓门也拔高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实在:“平儿,你别难过,更不要流泪,你都怀孕六个月了,你老哭对眼睛影响大得很,万一哭狠了把眼睛哭瞎了可咋整?再说你心情不好,怕会影响娃娃发育哈!为了娃娃,你得忍着点,别再哭了,哭坏了身体,你和娃娃都受罪!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真是让人操不尽的心!你在这里急得要死,他是死都不急!等吃了饭,我去你姐家,问一下看她晓得易华在哪里不。”
婆婆的话虽然糙得很,却像一股暖流传进她的心里。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有力的胎动,眼泪渐渐收了些,哽咽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妈,我想吃……我想吃槐花饭……”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柔声道:“好,好,妈这就去给你做槐花饭。你坐着,别再哈。”说着,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还是那“扑嗒扑嗒……”的沉,却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