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天刚蒙蒙亮,连夜的焦灼总算被晨光驱散了些。特护病房的窗玻璃凝着薄薄一层晨露,外头的天光裹着柔暖的鹅黄,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漫进来,把病房里冷硬的白墙、银亮的输液架都揉得软乎乎的,连地砖上的光影都温温的,少了往日的清冷。消毒水的刺鼻味被清晨溜进窗缝的微风冲淡,混着一点外头街边草木的淡香,走廊里只有护士轻手轻脚的脚步声,隔得远了,像羽毛似的轻轻擦过,整个病房静得安稳,唯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跳着平缓的滴滴声,敲打着这劫后余生的温柔。
三叔昨夜跟着连夜送医,一路攥着拳头守着孟平推进特护病房,脊背挺得笔直,半句抱怨都没有,直到医生亲口说人总算是暂时稳住了,他紧蹙的眉头才松了半分,却又立马揪成了疙瘩。他想起来时孟平婆婆的模样,那老婆子见着孟平人事不省的样子,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差点背过气去,一夜之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那崩溃的模样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放不下。
三叔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红血丝,沉声道:“孟平婆婆那身子骨经不住这打击,见着平儿这样就快垮了,我必须回去守着。老婆子年纪大了,心眼实,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万一出点啥意外,那可咋整?”他顿了顿,低头攥了攥外套下摆,语气笃定,“牲口、菜园子都是小事,人没事才是顶要紧的。”
说着便转头看向田骁,抬手把兜里的钱塞过去,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却字字叮嘱得清楚:“你赶紧去巷口,买碗热乎的小米粥,买几个包子,要软和的,你妈守了半宿也饿了,平儿醒了,都得吃口热的垫垫。”田骁忙伸手接住钱,攥在掌心捏得紧实,重重点头:“爸爸,我晓得,马上就回!”
话音落,三叔没多耽搁,脚步急却稳,拉门时还回头望了眼病床上的孟平,那清瘦的模样,他不忍心再看,只在心里念叨:“平儿呀,你快点醒来呀,娃娃在等你呢!”才匆匆往家赶,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藏着最实在的稳重与担当。田骁也不敢磨蹭,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顺手扯了扯肩上的布包,轻手轻脚地跟在父亲后面,跟母亲点点头,指指嘴,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安静。
偌大的特护病房里,便只剩三婶。她坐在病床沿,身子微微前倾,一手紧紧攥着孟平微凉的手,把自己的温热一点点传过去,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指腹蹭过她手背上的薄茧,凑在床边,用贵州乡野最软的腔,一遍遍地低唱喊魂歌,调子裹着晨雾的软,绕在这暖融融的晨光里,一声比一声执着,一声比一声温柔。
“平儿嘞,三魂七魄回家来哎——你要来,快快来,别在山前山后捱;你要到,快快到,别在山前山后绕。隔山喊你么隔山应,隔河喊你么打转身,鸡鸣狗叫吓到你,虫虫蚂蚁让你惊,快快照着原路转,不让亲人再担心咯——平儿回来咯,平儿回来咯——”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温柔……
这调子太熟悉了,是妈妈的声音,是妈妈回来了,是妈妈回来了……
孟平的意识在昏沉中漂浮了近两天,此刻,终于被这温软的歌声勾着,从一片虚无的雾里,一点点浮了上来。她飘在一片虚软的雾里,耳边先是绕着三婶的声音,可听着听着,那声音竟和记忆里妈妈的嗓音慢慢重合了——一样的软,一样的疼,一样的执着,像小时候那样,贴着她的耳朵喊她的名字,跟她叫魂一样……
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夏天,黄泥汤似的河水翻着浪头,她脚下一滑坠了进去,冰冷的河水裹着她往下沉,耳边全是哗哗的浪声,呛得她喘不过气来。是易华,那个平日里沉默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跳进湍急的河水,拼命把她拖上了岸。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就是妈妈用这样软和的调子,给她叫了半夜的魂……
槐花香、河水的凉、妈妈的笑、喊魂的歌……一幕幕碎碎的画面在脑子里绕,温温的,软软的,勾着她飘在雾里的魂,一点点往回走,往有温度、有声音的地方走。
她的眼睫沾了似有若无的湿意,颤了又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颤了许久,才悠悠地掀开一条缝——入眼是揉碎的鹅黄晨光,晃得她轻轻眨了眨眼,再定神,便看见三婶鬓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红通通的,泪珠子挂在眼角,一眨就滴在她手背上,烫烫的。三婶攥着她的手格外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怕她再走了魂,再掉进那冰冷的河里,再也找不回来。
“三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