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在大地的每一处，一如刚刚的月色也曾照耀在娜娜薇的黑色长发之上。

埃钩斯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之上，手上把玩着黄金的杯子，杯子之中，是甜蜜血红的葡萄酒，这位年老的王沉默地凝望着窗户外的风景。

美狄亚不在埃钩斯的身旁，那位科尔基斯的魔女今夜总是心神不宁，因此她选择从埃钩斯的床榻离开。

埃钩斯不知道美狄亚去哪里了，但不外乎是去魔法工坊，或者去查看那些她所豢养的“魔兽（喀迈拉）”。

埃钩斯不在乎美狄亚去哪里。

那位科尔基斯的魔女所许诺的“长生”实在是太过诱人，埃钩斯已经迈入老年了……身体的残酷和老化，让他像是所有的前辈一样，卑微地追随着“青春”和“不死”这种东西。

但青春的赫柏不会眷顾一个毫无建设的凡人，死亡的塔纳托斯也不会放过一个应该死去的老人。

埃钩斯太过恐惧了，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他的膝盖在夜晚和下雨的时候总是隐隐作痛，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身体之中的声音——那些腐朽的声音在他的身体之中响起。

因此，强烈的恐惧，让埃钩斯选择了相信美狄亚的力量。

科尔基斯的魔女，神明的血裔，冥界女神的弟子……

埃钩斯没有名义之上的子嗣，他倒是有几个私生子，但那些私生子……

蓦然的，埃钩斯想起了一个孩子——如果他的那个“孩子”真的如同神谕一般出生的话。

在特洛曾，埃钩斯曾经和庇透斯的女儿有过一夜，他曾经许诺庇透斯的女儿，当他们的孩子成长到能够举起巨石的时候，就让那个孩子来雅典……因此那个孩子，算一算时间的话，如果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应当有十六岁了。

埃钩斯的手指轻轻旋转着手中的黄金杯子，他垂眸，凝望着杯盏之中血红的葡萄酒，这鲜红的葡萄酒，叫他想起鲜血，想起那些曾经被他杀死的敌人，战士，政敌，以及无辜者。

越是年老，往事反而愈发清晰，埃钩斯总是在梦境之中窥见那些去往哈迪斯（冥界）的灵魂伸出手指朝着他索命，那些亡灵呼唤着他的名字，“埃钩斯，埃钩斯，你应该来我们这里！”，那些凄厉的声音常常使得他惊醒，就像是现在，他刚刚从噩梦之中惊醒，于是他倒了一杯葡萄酒。

美狄亚许诺他的长生，不老的魔药即将制作完成，埃钩斯将褪去“年老”和“死亡”的威胁，即使他心中恍惚明白，这样做是错误的。

现在，他在月色之下微微叹息一口气。

月光如水，将窗户外的橄榄树撒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埃钩斯依稀记得十六年前，他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夜晚，拜别了埃特拉，他亲吻埃特拉的小腹，将信物压在巨石之下。

“当我们的孩子成长到能够将这巨石抬起，就让我们的孩子来雅典吧。”

埃钩斯眯了眯眼睛。

“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叫他忒修斯，他将是雅典的继承人。”

十六年过去了，埃钩斯等来了无数的“孩子”，所有的少年都自称自己是忒修斯，是他的私生子，但所有的年轻人都消失了，美狄亚声称她能为他辨别谁才是真正的王子……就像是所有的故事里所讲的那样，一个年老昏庸的国王，等来了无数的骗子，心怀诡异的“孩子”，以及一个……

埃钩斯微微叹息。

忽然，夜空之中传来“碰！”的一声，像是爆炸，埃钩斯握着黄金杯子的手指陡然一紧，他下意识站起身想要去看看，但就在他站起身的刹那，他房间之前的走廊传来了脚步的声音，一开始埃钩斯还以为是守卫，直到他房间的门扉被打开，其中走出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看上去有些稚嫩的少年，一个是高大健壮的成年人。

埃钩斯首先看到那个稚嫩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熟悉的宝剑和凉鞋之上停转，又看向少年稚嫩而英俊的脸庞，在那熟悉的轮廓和眉眼之间，埃钩斯看见了与自己容貌相似的标志，以及埃特拉的眉眼。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出现在埃钩斯的心中，他陡然屏住呼吸，想要说些什么，手指一松，装满了血红葡萄酒的黄金杯盏就这样摔在地毯之上，血红的葡萄酒倾倒出来，房间之中充斥着葡萄酒和蜂蜜的甜香味。

埃钩斯再看向一旁那个高大的男性。

他的目光在那高大男性的金发和身姿轮廓之上注视。

埃钩斯曾经去过奥林匹斯的宴会，他曾经和诸神共同宴饮，他知晓神明真正的姿态，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塑像，他是真实见过神明姿态的人类，他在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姿态……一如奥林匹斯那些光辉的诸神一般的姿态和轮廓。

“你们是……”埃钩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忒修斯对埃钩斯单膝跪地，他将宝剑呈上：“父亲，我是忒修斯，您的儿子忒修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埃钩斯的目光在剑与凉鞋之间来回移动，那是他亲手留下的信物，剑柄上他年轻时留下的刻痕仍在，凉鞋上磨损的痕迹也与他记忆中的吻合，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你……”埃钩斯的声音哽住了：“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美狄亚夫人说，很多骗子……”

“美狄亚是科尔基斯的魔女，她用婴儿的灵魂炼制魔药，您的王宫地下的工坊里，现在还关押着十几个孩子。”忒修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和一位朋友刚刚将他们救了出来。如果您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看。”

埃钩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婴儿……灵魂……”他喃喃道：“她说那是向赫卡忒女神献祭的仪式……”

“她在骗您，她需要您的信任来维持她在雅典的地位，她许诺的长生不老药从未真正完成——或者说，那药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巩固权力，直到她完全掌控雅典。”

埃钩斯盯着忒修斯的脸，十六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美狄亚……她……”埃钩斯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她对我用了魔法？是吗？那些梦……那些亡灵……”

“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忒修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父亲，雅典正在死去，您看看窗外——曾经的雅典，入夜后还有市民在街上行走，有酒馆的歌声，有孩子们的笑声。现在呢？只有巡逻的士兵，和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

月光下的雅典城一片死寂，卫城的灯火稀疏寥落，港口方向连渔船的灯火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