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欧阳阿兄!”丹娘张开手臂,噔噔噔跑到近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今日阿耶买了好多骆驼奶!说要煮西域暖锅,就等你们回来啦!丹娘一直在门口等着,乖不乖?”
魏野大笑,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丹娘欢喜得直晃小腿。
欧阳忱眼底漾开暖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嫩的脸颊:“丹娘最乖。待过几日得了闲,阿兄带你出去玩,可好?”
“好!”丹娘响亮应道,笑声清脆。
饭厅里已是一室温暖。魏学伊、崔行伊并一位姨娘已在座。魏野放下丹娘,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向父母问安。欧阳忱亦从容见礼。他近来常来,魏家上下已视若寻常。
桌案中央,置一造型别致的三彩陶鼎,釉色黄、绿、褐交织,古拙中见华丽。鼎下炭火微红,鼎内乳白汤汁滚滚,那奇异的浓香正源于此。
魏学伊见二人落座,方笑着开口:“稀罕物。前日赴鸿胪寺费寺卿幼子生辰宴,推脱不得。到底是掌对外事务的衙门,见识广博。宴上便用了这‘玉露羹’,以驼奶为底,竟是波斯传来的食法。今日特意弄了些,你们都尝尝。”
魏野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乳白滚沸的汤汁中一涮即起。羊肉裹着一层莹润的奶脂,入口鲜嫩无比,驼奶的醇厚与羊肉的丰腴完美交融,齿颊留香。
崔行伊亦微笑颔首:“这驼奶沸点高,肉片入内瞬熟,确是更显嫩滑。”
“旋沫翻玉璧,椒香杂驼乳。”欧阳忱品咂着滋味,不由吟出诗句。
“好!月奴好才思!”魏学伊抚掌赞叹,兴致愈高。
魏野看着鼎中逐渐变得金黄的汤汁,脑海中莫名闪过“美拉德反应”一词,险些脱口而出。幸得众人注意力皆在美食,无人察觉他刹那的异样。
羊肉之后,又有鹿肉、鱼脍、驼峰、时蔬陆续入锅。那驼峰肉切片如脂玉,涮后口感滑腻丰润,乃罕有之物,不知魏学伊从何处得来。
食至半酣,魏学伊嫌味道单一,命丫鬟取来醍醐、胡椒、蒜泥等佐料。魏野尝了,又唤人拿来茱萸末撒入,辛辣之意顿时激发出更深层的肉鲜,众人胃口又开。
一场家宴,暖意融融,暂驱了连日查案的紧绷与寒意。
宴罢,仆役收拾残局。魏野拉着欧阳忱溜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喜子等人因魏学伊今日慷慨,府中上下皆分得驼奶佐餐,此刻大约还在别处。
小院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两人立于树下,一时都未言语。
方才宴席间的温暖喧嚣褪去,白日里案情的沉重、柳寄奴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以及那些未能言明的隐秘,悄然漫上心头。
还是端水前来的露露打破了沉寂:“公子?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欧阳忱先回过神,神色如常:“无妨。吃多了些,在此消食。”
露露“哦”了一声,识趣地放下水壶便快步离开。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树影渐长,斜斜地将魏野笼在一片阴凉里。
“月奴,我……”魏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事,他不知从何说起,却又觉得不该继续隐瞒。
欧阳忱却未让他说完。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脚步轻移,走到魏野面前。然后,伸出手,将魏野的右手轻轻握住,拢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无妨。”欧阳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不必说。我信你。”
没有追问,没有猜疑。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和掌心传来的、不容错辨的温热。
魏野怔住,随即反手将那只手更紧地握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指尖无声的收拢。
树影婆娑,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碗碟轻碰的声响,衬得这小院一隅愈发宁静。两只交握的手隐在袖袍之下,无人得见,却仿佛能抵住外面渐起的所有风浪。
查案的路还长,暗处的对手位高权重。但至少在此刻,有人并肩,有人信赖。
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1、“旋沫翻玉璧,椒香杂驼乳。“这句话是元稹说的。2、醍醐就是酥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