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受到了周徵的话的鼓舞,云昭昭和邴奕辰都不再说话,只专心攻克着眼前的难题。段锦辉斜倚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出神。炉火熠熠的小屋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戚戚风雪声。
终于,只听邴奕辰一声惊呼,随后整个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解决了!解决了!解决了!”他大声吼着,随即准备拥抱云昭昭,结果却被一旁板着脸的某人瞪了一眼,只好规规矩矩地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去火器坊,让他们试着投入生产,前线还等着呢。”段锦辉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看向云昭昭,“贵妃娘娘,您是先回宫,还是跟我们一起?”
段锦辉估摸着以周徵的性子,多半巴不得云昭昭早点回宫,所以他便抢先一步询问她本人的意思。
果然,云昭昭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时间紧迫,现场需要人指挥,邴大人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她都这么说了,周徵也没再多言,只跟在三人身后,出了邴奕辰的小院。
主街上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几人走了一会儿,便看见沿街一片的房屋被炮火轰得只剩焦黑的房梁与断壁残垣。四周全是压抑抽泣的哭声,不少受了轻伤的老弱妇孺携着抢救出来的一点点家什,被大周的士兵们搀扶着,前往临时安置的庇护所。
时不时的还有士兵抬着担架,从他们身边路过,见到周徵与段锦辉,还不忘朝他们行礼。
云昭昭瞧着那些担架上抬着的,一部分是在守城中身受重伤的将士。
有的从此失去了双腿;有的浑身是伤血肉模糊,仅剩下一口;而抬着他们的士兵,大多数也是瘸着一条腿,亦或是同段锦辉一样,一手缠着纱布,绑着木板,仅用的一只完好的手将担架抬着,运送这些伤员前往太医院诊治。
而更多的担架上则盖着白布,不用说也知道,下面盖着的都是在战场牺牲的人。那些布早已被血浸得斑驳不堪,似乎在向过往的行人诉说着白布下的逝者经历了多么艰险的鏖战。
他们中的很多人,有妻儿也有父母,却在这场残酷的恶战中连姓名也没有留下,就将被送往京城远郊的埋骨地,连死后也要化作英灵镇守这一方土地。
周徵停下脚步,摘下沾着雪片的头盔,略略拔出腰间的佩刀,稍作倾身,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朝着过往的将士们躬身致敬。紧接着,段锦辉也同样行礼示意。
云昭昭站在路边,也学着周徵与段锦辉的动作,朝着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微微颔首致敬。
待这些人走远后,几人又重新上路。
虽然没人开口,但大家心上的那根弦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踩在雪地上的步子也沉重了许多。就连之前嬉皮笑脸的邴奕辰,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沉默了不少。
又走过两条街,正好路过神机营外侧,云昭昭远远望见里头烧得面目全非的院子,唏嘘不已。
正巧这时,莫风带着六名锦衣卫从里面出来,一见周徵,立马急不可耐地上前禀报道:“侯爷,属下带人已经搜完了所有街道,又回营里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赫连海这厮的身影,恐怕……”
恐怕赫连海已经躲进了宫里。他没有将这后半句话说出口。
毕竟太后和朝廷官员们的女眷们全在宫里,这些人大都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赫连海有心进宫大开杀戮,那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离。
段锦辉立刻便觉察到了莫风的言外之意,有些按捺不住焦急的神色。
周徵却道:“不会,他不会进宫。宫里面太后不参与指挥战局,他就算把人都杀了,也不会影响战势,只会徒增大家的恨意。”
“可这样的话,他能逃到哪里去呢,总不可能从这城里蒸发了吧?”
周徵沉思片刻后,吩咐道:“莫风,你派两个人进宫,确保太后的安全。剩余的人,你带着他们继续找,不要放过每一个街角,还有任何可疑之人。”
“是,属下遵命。”
送走莫风,段锦辉依旧惴惴不安,心里始终惦记着宋允君的安危。到了火器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就陪你们到这里了,我还是得进宫一趟,允君她……周徵,你知道的。”
“你去吧,这里有我。”周徵点点头。
“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段锦辉一语双关地告辞道。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可还未走出半歩,余光却忽然瞥见坊内搬运木炭的工匠之中有一个奇怪的面孔。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穿一身破烂的棉袍,一张沾满黑灰的脸看上去滑稽又可笑。他低调地缩在搬运队伍的最后,低着头,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看上去甚至比周围其他工匠还要老实。
但段锦辉却有些迟疑。
方才他捕捉到这男人抬头的瞬间,发现这人高眉深目,虽然面上被黑灰弄得看不太清模样,但却遮不住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这个人,明显不是中原汉人。
“快一点,快一点,火不够了!赶紧把炭运过去!”一名工头催促着,并冲那名男子吼道,“大虎!动作麻利点!慢慢吞吞的!没吃饱吗?就属你平时吃的最多!”
“嗯。”“大虎”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拎起角落里装炭的竹篓。他力气很大,几十斤的竹篓在他手里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
段锦辉不动声色地盯着那男子,心里隐隐察觉出不对。
“怎么了?”见他迟迟仍未离开,周徵走过来问。
段锦辉眼神古怪地看了周徵一眼,朝着“大虎”的方向努努嘴道:“奇了怪了,这火器坊里怎么还会有胡人?”
“胡人?”
周徵闻言也朝着段锦辉目光的方向看去,在看到男人的瞬间,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好——”他剑眉一横,脱口而出道。
他话音未落,就见原本角落里的“大虎”突然发疯似地拎着竹篓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本的老实巴交荡然无存,脸上横肉狰狞,眼中满是凶光,正是之前在神机营中遭锦衣卫围剿而逃走的赫连海。
在场的工头以及其余工匠瞬间被骇住了。
“他不是大虎!这人是谁?!”
“大虎呢?这个人怎么穿着大虎的衣服!”有人这才发现不对。
而赫连海根本不理会这些人,他的目标似乎只有云昭昭与邴奕辰。
周徵见状迅速抽出腰间佩刀,欺身上前,准备截住赫连海的去路。
可谁知赫连海的动作乃是虚晃一枪,他骗得周徵上前后立马调转了防线,随即邪笑两声道:“哼,姓周的,之前怪老子太过相信兴庆伯那老贼,着了你的道儿!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补救的机会!”
说罢他将手中竹篓一倾倒,随着面上木炭的尽数抖落,露出下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炸药。显然这是之前从神机营里偷出来的。
围观的工匠们一片哗然,此时又有人跑过来,大声吼道:“不好了!工头!大虎死了!大虎是被人掐死的!”
赫连海闻言大笑两声,连带着脸上狰狞的横肉都在抖动,说:“哈哈哈!周徵,劝你赶紧投降,打开城门,这满城百姓或许还有活路,否则的话……”
他说着拿起竹篓中的一包炸药,瞠目欲裂的双眼红得似乎能滴出血,“这就是你们大周用来对付我们的东西,现在,只要我将它们往那边一扔,一切就结束了!”
他指的方向乃是火器坊里正在运作着的生产线,在场众人见状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生产线只要被炸毁必定引起整个火器坊坍塌,坊内如今还剩余不少原料,届时一定会引起更大的爆炸,坊内的工匠,以及那些宝贵的仪器与窑炉都将毁于一旦。纵然是在锦衣卫见惯了危险场面的周徵也一下子变了脸色。
赫连海知道自己奸计得逞,随即痛快地大笑了起来,甚至一边笑一边飞速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火折子,一看就是为点燃那些炸药而准备的。
“没有了这些工具,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就等着享受突厥铁骑的践踏吧!”
赫连海刚说完,只见一道灰影如鹞鹰一般扑向了他。
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徵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只断手还吊在胸前的段锦辉,便被撞得措手不及一个踉跄,装着炸药的竹篓摔在地上,滴溜溜地往窑炉的方向滚落了数米远。
遭到偷袭赫连海气得大吼一声,使出全力一掌拍在段锦辉胸口,将他震得后退数步,口中流出鲜血。
周徵趁势上前阻止,并冲远处吓得面面相觑的工匠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捡起来!”
但那群工人许是平时见多了炸药,对其心生敬畏,怕那竹篓里的炸药一个不留神爆炸,便都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云昭昭刚才在一旁看得心里着急,此刻更顾不上许多,准备跑过去将这场地里的“威胁”带走,然而她还未迈出半步,便看见半空中火光一闪——
赫连海不知何时躲开了周徵的攻势,将手中已经点燃的火折子一吹,抛向了装满炸药的竹篓。
云昭昭似乎能听见所有人心中的惊呼声。
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受伤吐血的段锦辉不知从哪里使出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那个危险的竹篓扑去。